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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四、中医学术语逻辑问题症结
现在看来,中医学术语确实经不起形式逻辑的拷问和推敲,这是中医界始料不及而又十分诧异的。于是,可以提出这样的质疑:让中医学术语接受形式逻辑的挑剔和洗礼,这样做厚道和公平吗?可以注意到,哲学家王树人教授曾对用概念思维评论中国传统经典提出过批评,认为“中国传统经典基本是用‘象思维’创造出来的,其表达方式也基本是‘象思维’式的,或富于诗意的。这与西方苏格拉底之后的传统经典基本用逻辑的概念思维所创造和表达,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西方的经典,由于从概念出发,所以必须首先弄清楚概念,借助逻辑分析加以领会。反之,中国的经典,由于从‘象’出发,是‘象以尽意’,所以必须首先弄清楚‘象’和‘象以筑境’的境域,并借助对这种诗意的境域加以体悟来领会。由此可知,如果对待中国传统经典如同对待西方经典那样,完全用逻辑的概念思维方式从概念出发加以逻辑分析,那就势必离开中国传统经典的本真本然。”[7]诚然,这一见解深刻而又中肯。不过,我们面对的是统编中医学教材,面对的是中医界绝大多数人坚信中医为科学的现实。一方面,中医教科书理应符合医学教材编写的基本要求;另一方面,“西方的语言、逻辑、理性、科学是一个具有内在联系的文化系统”[7],如果认定中医是科学的,其术语理应接受形式逻辑的审视,借以发现和解决问题,推动学术进步。正是从这个意义上,中医学术语不得已经受如此难堪的剖析和质疑。冷静下来后,需要思考的问题是,在中医经典向统编中医教材——现代中医学过渡和转化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首先分析一下中医教科书早期编写的原则和方法。可以确信,有幸参加中医教科书的编写工作,为中医高等教育确定学术基调和学术水准,对每一位编写者都是非常神圣和荣耀的事情。出于对中医事业的热爱和编写教科书的基本要求,似当确立如下原则:(1)全面系统整理、归纳中医经典和相关医籍的基本理论、学术流派、诊疗思想和治疗经验,进而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经提炼、升华和有机化处理,形成门类齐全的中医教科书系列。(2)努力挖掘和提炼中医自身的特色和优势,在理论和临床上形成与现代医学并驾齐驱、平分秋色的格局,彻底改变中医学发展长期处于劣势的地位。(3)在现代哲学思想指导下,完善、提高中医基础理论的科学表述,以便从哲学层面跻身于医学和科学之林。倘若如此,表面看来是无可非议的。此间,在传统中医学、现代哲学和现代医学不同程度的相互交融中,中医经典和传统文化全面占据编写者认知结构的情况已不复存在,教科书编写者的认知结构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认知主体确立了稳定的认知结构后,其对对象世界的认识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通过同化来理解和接受外部信息,包括传统中医经典。换言之,外部信息是通过我们的认知结构的改造而被认识的。全国统编各科中医药学教材就是传统中医经典经过教材编写者认知结构的同化改编而来的。其结果是传统中医学被继承了,同时又被改造和变通了。现代中医学看似实现了对传统中医经典的部分扬弃,最终却陷入今天这样难以自拔的窘境。中医经典理论经过这样的继承,被教材编写者内化为传统与现代的混搭。只要细心考察分析,就会发现这些问题。
在《中医基础理论》中,最为典型的例证是五行学说和藏象学说,已被拔高到现代哲学——整体观的高度。把借助象思维建立起来的木、火、土、金、水五类事物和借助生克制化维系的五类事物间的虚拟联系,以及不具有解剖属性、仅仅具有符号特征的五脏和五脏间生克制化关系,视为整体观的核心内容。这个现代哲学意义上的整体观在中医经典中找不到,而依靠象思维建立的五行学说和藏象学说与整体观没有任何瓜葛,显然是在统编教材编写过程中无中生有提炼和抽象出来的。阴阳的情况有所不同,它在中医经典中广泛存在,对中医理论建构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当《中医基础理论》认定“阴阳既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统一是对立的结果”;“阴和阳是对立统一的,两者既对立,又相互依存,任何一方都不能脱离另一方而单独存在”,传统阴阳和阴阳学说便顺势完成一次突变,取得了与唯物辩证法的基本规律——对立统一规律等量齐观的学术地位。实际上,阴阳和阴阳学说并不具备对立统一规律那样的抽象性格。由于现代中医学移植了现代哲学中整体这个范畴,代替古人建立了中医的整体观,同时赋予阴阳现代哲学的性格和气质。这样,中医学披上了华丽的现代哲学外衣,大大提高了在哲学层面与其他学科对话和交流的资本。但本质上,一切均没有改变。此外,中医教科书还移植了生理和生理功能、病理和病理学、功能与物质等现代医学和物理学的概念与范畴。在中医的脏腑尚不清楚为何物的情况下,盲目借用这些概念,使依靠象思维产生的术语与现代医学的概念混而杂处,只能导致中医基础理论的混乱,进一步远离中医传统经典的原貌和原意。
中医教科书的编写,旨在向学术界介绍一个原汁原味且博大精深的中医学。现在看来,其结果完全出乎人们的预料。几十年来,当把现代中医学作为传统中医经典予以推介时,我们所接受的其实是一个,以象思维为主导同时兼有并不规则的概念思维,突出西方现代哲学(整体观、对立统一规律)指导却渗透着浓郁的中国古代哲学气息,强调中医学特色而又移植西医学概念的学术混合体。在象思维语境下建立的传统中医学,经过一番和轮番修订和改造后,现代中医学以教科书的形式面世,不可思议的是,它几乎没有露出破绽,至今未被人们所察觉。至此,中医学术语逻辑问题的症结初步找到和明确了。其严重性和混乱程度,完全超出我们的想象和心理承受能力。同时还引出了象思维问题。象思维与概念思维的不可通约性决定了,无论采用现代哲学还是逻辑学等诠释和改造传统中医经典,都将导致经典学术思想的完整性被撕裂或两层皮的问题。
参考文献
[1]梁茂新.973计划中医理论专项研究亟待解决的若干关键科学问题,科学文化评论,2012,9(6):90-100
[2]梁茂新.论中医阴阳学说的历史局限性,科学文化评论,2013,10(2):84-96
[3]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1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72:574
[4]印会河主编.中医基础理论,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92:9
[5]李世繁.形式逻辑新编,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37
[6]CFDA.中药新药临床研究指导原则(试行),北京: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2002:30
[7]王树人.中国象思维与西方概念思维之比较,学术研究,2004,(10):5-15

《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三、中医学术语其他逻辑问题
阐明了中医学术语定义方式、术语内涵与外延关系存在的逻辑问题,其严重程度已触目惊心。单一术语的这些逻辑问题,必然在术语之间关系上体现出来;在术语参与建构中医理论和学术思想体系的各个环节上暴露无遗。前面已经讨论了中医学术语之间的混乱现象,现在拟从逻辑学角度进一步揭示这些问题。
1.不同语词表达同一个概念
在中医界,病机、病因和证被认为是属性不同的术语。不过,当给出风寒、风热、寒湿、湿热、风寒湿、痰饮、瘀血之类的称谓,便可发现它们既属于人们普遍认可的病机,又属于不折不扣的病因,同时又是地道的证。亦即病机、病因和证三者的外延借助风寒之类术语重合。诸如大夫和医生、商人和生意人、土豆和马铃薯,都是内涵与外延完全相同的概念一样,故无论使用各组中的哪个语词进行表达和交流,均不会产生岐义。令人称奇的是,病机、病因和证的外延明显重合,中医学却认为三者是属性不同的核心概念。一般来说,两个概念的外延重合的基本要件是,要么两者内涵不尽相同,但揭示的是同一事物不同方面的不同属性;要么如同大夫与医生等那样,两者的内涵与外延完全相同,是不同语词的同一个概念。中医的病机、病因和证大体属于后者。实际上,只要细心剖析三个术语的定义(尽管存在逻辑问题),虽说具体表述方式不尽相同,但揭示的本质属性大同小异。同样道理,所谓审机论治、审因论诒和辨证论治,也是称谓不同而内涵与外延完全相同的同一个术语。《中医基础理论》似乎注意到病机、审机论治和证、辨证论治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认为“相同的病机,可用基本相同的治法;不同的病机,就必须用不同的治法。所谓‘证同治亦同,证异治亦异’,实质上是由于‘证’的概念中包涵着病机在内的缘故。”[4]如果在此认识基础上能够再前进一步,病机与证、审机论治和辨证论治之间的逻辑问题早就搞清楚了。遗憾的是,教材仅仅做出并非异议的提示,未能顺藤摸瓜阐明这些临床术语相互包涵的本质。长期以来,中医界把病机、病因和证视为异类,同样把审机论治、审因论诒和辨证论治看作彼此有别的诊治方法和手段,困扰在自身设计的逻辑陷阱之中。中医界不去研究其中存在的逻辑问题,竟然大力资助此类课题,鼓励采用实验方法研究所谓新病机、新病因或新证等,进一步加剧了术语的逻辑混乱。更有甚者,近十年来又炮制出证素这个与之同类的术语,不但没有增加任何新意,反而使术语的逻辑混乱更加雪上加霜。
2.中医学术语都是多义词
同一术语表达多个含义,符合多义词的基本表现形式。由于中医学的术语均是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故而这些术语几乎都是按照阴阳五行学说和取类比象思维方法建立起来的承载着众多信息的符号。这些信息之间没有实际联系,分别表达不同的内涵。因而随着学术语境的变化,这些术语就会不断“变脸”,给人一种义蕴深邃、高深莫测的感觉,其实这正是中医学术语内涵捉摸不定、一词多义的具体体现。
首先阴阳就是如此。前已明确,阳是集天、上、外、左、温热、干燥、动、升、兴奋、亢进、清、轻、明亮、疾速、奇等属性的一类事物,阴是集地、下、内、右、寒凉、湿润、静、降、抑制、衰退、浊、重、晦暗、迟缓、偶等属性的一类事物。涉及到人体,男为阳,女为阴;背为阳,腹为阴;腑为阳,脏为阴;气为阳,血为阴;心肺为阳,肝肾为阴;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等等。不难判断,列属于阳的诸事物和归属于阴的各事物均互不相干,阴和阳分别代表众多属性不同的事物。
中医的病因主要为六淫,以风邪为例,其特点是性质轻扬,善行数变,发病迅速,消退快,游走不定等,实际就是风邪的性质和内涵。落实到疾病上,确定某病属风邪为患,并非要求具备所有这些属性,而是具备多种属性中的一种即可做出诊断。于是就有了感冒之风(风寒、风热)、瘙痒之风(无风不作痒)、眩晕之风(无风不作眩)、麻木之风(血虚生风)、惊风之风(热极生风)等,显然这些风都是不同质的,一种病因表达完全不同的疾病属性。至于寒、暑、湿、燥、火、热等,存在同样的逻辑问题。一种病因的多种表达形式和质的多样性,使之岐化为多种含义。证和证候的情况如出一辙。按照统编教材的规定,两者有本质区别。可是,经中医界变通后,证即是证候,证和证候分别具有两种彼此矛盾的属性,一是借助四诊资料抽象出来的反映疾病本质的病理概括;一是疾病显象于外的症状。亦即证和证候既是病理的,又是症状的;既是本质的,又是现象的;同一个证和证候,或代表脾肾阳虚、肝肾阴虚之类;或代表咳嗽、泄泻之属。
此外,中医的脏腑、八纲、气血津液、药性、治法等,其中任何一个术语都表达多种含义。进而可以认定,中医的术语全部都是多义词。应当指出,“多义词的特点是,同一个词表达几个不同的概念有不同的含义。明确多义词所表达的概念要区别同一个多义词所表达的几个不同的概念不能混为一谈。”[5]
尚需明确,对于一个概念可从不同角度定义其内涵,这样即可深刻地揭示此概念所代表的一类事物共同的多重本质属性。当明确水是无色、无味、无嗅、透明的液体,即从物理学角度定义其内涵;如果说水是在有氧状态下燃烧而生成的化合物;则从化学角度定义水的内涵。水的这两个定义是互补的,两者结合起来有助于更深刻地认识水的本质属性,并且这些属性都是可以通过实验得以验证的。中医学术语的一词多义与此完全不同,一词多种含义或毫不相干,或相互抵牾,因此不能与水的两种定义相提并论。以上讨论进一步认证了中医学只有术语而没有概念的基本事实。
3.一词多义术语的偷换使用
偷换概念是诡辩者在辩论中常常采取的手段,即通过改变特定概念的修饰语、适用范围、所指对象等具体内涵,强词夺理以俘获听众。偷换概念过程中通常使用相同的语词,但表达的概念则是完全不同的。例如,“人民创造历史,我是人民,故我创造历史”。表面看来,前后两个“人民”使用了完全相同的语词,从逻辑学角度,前面的“人民”是集合概念,后面的则是非集合概念,由于混淆了集合概念与非集合概念的区别,才得出如此不靠谱的推断。
中医理论中的偷换概念问题与上述情况有所不同,术语的偷换使用并非人们的主观故意。由于人们没有注意到中医学术语的一词多义性,把多义词的中医学术语当作内涵清晰的概念使用。于是,无论在同一或不同语境下,同一术语借助其不同含义左右逢源地充当不同角色。证候既是疾病状态下的外在异常表现,同时又称血瘀证候、痰湿证候、瘀痰互结证候等[6]。现在,中医界言必称证候,大有以其取代证(疾病发展某一阶段的病理概括)的趋势。同样证也是如此。一方面人们称血瘀证、气血两虚证和脾肾阳虚证,另一方面又认为证就是证据,是疾病的临床表现。证候与证各自扮演相同的两种角色,加之两者广泛替换使用,故而成为偷换使用频率最高的两个术语。中医的病同样具有两种含义,一是诸如肺痨、月水来腹痛、湿疮等大体独立存在的疾病,二是象咳嗽、腹痛、泄泻、水肿、腰痛、痞满、胃脘痛等分别属于多种西医疾病共见的一个症状。根据《中医基础理论》关于“证是机体在疾病发展过程中的某一阶段的病理概括”的认识,只有独立的疾病才可能存在疾病发展阶段和辨证(病理概括)问题。而咳嗽、腹痛、泄泻等分别见于多种西医疾病,作为实际分布于多种西医疾病的症状不存在“发展阶段”问题,那么统编教材和中医临床如何辨出四六不等的证呢?这难道不值得中医界深思吗?!
当然,中医理论中阴阳、脏腑、气血津液、六淫、痰饮等术语无一例外也都是多义词,因而各自偷换使用的现象比比皆是,只是不为情有独钟的人们所察觉、所识别。说到这里,中医学术语的基本逻辑问题已经揭示出来,问题的严重性不言而喻。可以想象,利用这些术语完成的推理判断和建构的中医理论体系系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二、中医学术语的内涵与外延
如果给概念下了一个非常贴切的定义,这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就容易明确了。内涵是概念定义揭示的此概念代表的一类事物的本质和特殊属性;外延是指具有这种本质和特殊属性的所有事物。例如,哺乳动物是胎生和哺乳子兽的脊椎动物,明确了胎生和哺乳子兽是哺乳动物的本质属性,即哺乳动物的内涵,而具有胎生和哺乳子兽属性的脊椎动物都是哺乳动物,具体说来,诸如牛、羊、猫、狗等都是哺乳动物的外延。在概念的内涵与外延之间,具有反变关系,即内涵一般则外延广;内涵特殊则外延狭窄。或称内涵越多越丰富,外延则越小;外延越大越多,内涵就越少。内涵与外延之间的这种逻辑关系,成为判断概念定义正确与否的标准;也是考察中医学术语逻辑矛盾的试金石。
假定阴阳是符合逻辑规定的概念,它的内涵应当包括教材中所确定的方位、状态、季节、温度、湿度、亮度、重量、性别、时间等的所有属性,阳应是集天、上、外、左、温热、干燥、动、升、兴奋、亢进、清、轻、明亮、疾速、奇、男等属性于一体的一类事物,阴则是集地、下、内、右、寒凉、湿润、静、降、抑制、衰退、浊、重、晦暗、迟缓、偶、女等属性于一体的一类事物。由于阳和阴的属性过于丰富和特殊,以至于客观上压根找不到集所有阳属性于一身的阳事物(外延),也不可能找到集所有阴属性于一体的阴事物(外延),阴阳各自的外延不可能“数之可十,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万之大不可胜数”。那么为什么《素问》会得出这样的认识呢?传统文化和传统中医学又如何推出那么多的阳事物和阴事物呢?原来,在判断阴事物或阳事物时,并不要求具备所有阴属性或阳属性,只要具备阴属性或阳属性中的任意一种,即可判断该事物为阴事物或阳事物。这样,阴阳被实际拆分为若干对不同属性的概念,中医的阴阳彻底沦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多义词。根本症结在于,古今中医学堆砌了阴阳不同性质的所有属性,并未抽象出阴阳的共同本质属性。进而从形式逻辑角度出现内涵特殊而丰富、外延阙如的奇怪现象,概念的内涵与外延应当具有的反变关系荡然无存了。由内涵与外延的关系也可看出,阴阳并非逻辑学意义上概念。
在临床上,证是中医师须臾不可不用的诊断术语。在讨论中医学术语的内涵与外延之间关系时,证的内涵与外延的关系自然是不应回避的。根据《中医基础理论》对证的定义,“证是机体在疾病发展过程中的某一阶段的病理概括”,“它包括了病变的部位、原因、性质,以及邪正关系,反映出疾病发展过程中某一阶段的病理变化的本质”,可知证同样是一个内涵丰富、特殊的术语。根据这个定义,其内涵应当包括病变部位、原因、性质以及邪正关系等,是证的本质特征。作为证的外延,即学术界确认的各种证。按照内涵与外延的反变关系,这些证应当具备证的定义明确的本质属性。现在首先分析中医病名后赘证字者和八纲证的证属性问题。
1.中医病名后赘“证”字者证属性
尽管不同科别、不同版本和不同主编的中医临床各科教材收载的病证有所不同,但在病名当中,后赘“证”字者至少有哮证、喘证、血证、厥证、郁证、痫证、虫证、痉证、淋证、痹证、痿证、痞满证、眩晕证、汗证、疳证等。既然这些中医病名后赘一个“证”字,实际等于将它们全部作为证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证的外延来看待。现在需要明确的是,这些证是否具备证的定义所揭示的本质属性。
就哮证来说,其基本特征全部集中在“哮”上。哮,即气喘病。以呼吸急促费力、喉间哮鸣为特征。从病变部位、原因、性质和邪正关系考虑,哮提示了病位与肺最为密切,这是针对寒哮和热哮而言的。可是虚哮又有肺虚、脾虚和肾虚之分,说明哮的病位还与脾、肾有关,亦即,哮的病位并不是单一的,此外,哮本身不能提供病因、病性和邪正关系等信息。可见,哮证不具备证的定义确定的本质属性,不能确定是地道的证。关于血证,按照教材的说法;“血证的范围相当广泛,凡以出血为主要表现的病证,均属本证的范围。”由此即可明确,血证表征的是一个典型的症状,具体说来,是以出血为主要表现的症状。在症状的后面赘上一个“证”,摇身一变进入证的外延,显然是很轻率的,不妥当的。基于中医理论角度,真正有血证意味的应是血虚证、血热证、血寒证和血瘀证等,出血无论如何都体现不出病位、病因和病性等,因而不具有证的属性。至于其他诸证,均是在中医病症名称之后赘上一个“证”字,然后堂而皇之地混进证的外延之中。可以看到,教材这个口子一开,学术界随后便失控了,诸如颤证、痛证、失精证等都莫名其妙地炮制出来。
2.八纲证的证属性
中医学认为,八纲辨证是中医各种辨证的总纲。是根据四诊取得的材料,进行综合分析,以探求病性、病位、病势轻重、正邪相争等情况,归纳为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八类证,是中医辨证的基本方法。八纲辨证是从各种辨证方法的个性中概括出的共性,在诊断疾病过程中,起到执简驭繁,提纳挈领作用。既然八纲辨证如此重要,通常,人们不会对八纲证的证属性提出异议,红红火火人的阴证、阳证、虚证、寒证和热证本质的实验研究,即建立在对八纲证确信无疑的基础之上。可是,用证的定义考察八纲证,同样会发现一些实质性问题。
容易明确,表证和里证只明确了病变部位,其他六证仅明确了病变性质。八纲证中任意一证都不具备证的全部本质属性(病性、病位、病因、邪正关系等)。既然如此,不管八纲证在中医辨证体系中的地位有多高,影响有多大,按照形式逻辑的规定,都不能确认其是标准的证。再则,检验一个证是否具有证的本质属性,尚可看其能否辨证论治。在临床上,再高明的中医师也不可能为八纲诸证开列具体的对证处方。针对表证,至少存在风热表证、风寒表证、风湿表证等,若未能明确是其中的哪一种,选药组方就比较困难了。即便把八纲证两两或三三组合起来,如阴虚证、里虚寒证等,因未经脏腑定位,尚不知病变在何脏何腑,辨证治疗仍无从下手。由此看来,在中医辨证体系中举足轻重的八纲辨证基本游离于论治对象之外,说明辨证论治原则并不适用于八纲证。一方面八纲证不具备证的所有本质属性,另一方面又不能据以立法处方,这样的八纲证还能作为证的外延而称之为证吗?
现在看来,八纲证的证属性已经出了问题。八纲证尚且如此,其他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因此,全面总结一下证的外延是很有必要的。总体说来,经统编教材规范的证至少包括病名后赘证字者、八纲证、脏腑证、气血津液证、六经证、卫气营血证、三焦证和方证等。除前两种外,其他诸证是否能留存在证的外延中,即这些证与证的定义揭示的本质属性的吻合情况,不仅关系到诸证的认定,同时关系到证的定义正确与否,以及是否需要重新修订证的定义。为了便于考察诸证的本质属性,故打破界限重新分类并列述如下:(1)病位证:表证、里证、半表半里证、卫分证、营分证等;(2)病性证:热证、湿证、虚证、血瘀证、气滞证等;(3)病位合病性证:脾虚证、肾虚证、肝肾不足证、膀胱蓄血证等;(4)病因合病位证:暑入阳明证、湿困中焦证、燥热伤肺证等;(5)气血津液证:气血两虚证、气虚血瘀证、痰饮证等;(6)病因病性合病位证:风寒表实证、风寒表虚证等。不难看出,统编教材中“证”出多门,极不规范和统一。除第六类大体接近证的定义的基本属性外,其他各类证则相差较大。事实说明,诸证的规范,大多未能严格信守证的定义的多项约定,各取所需,放宽标准,因而导致诸证与证的定义吻合程度较差。换言之,学术界众多通行的“证”都不属于证的外延,或者不能称为证。其根本原因在于,证的内涵特殊而丰富,外延必然狭窄而少。现在,学术界已被置于两难的境地,或者削足适履,按照证的定义对诸证删而减之,果真如此,留下的证将会所剩无几;或者对证的定义进行改写,使其具有包容诸证的灵活性,这样,不能据以论治的“证”就会继续混杂其中,甚至新创出更多不伦不类的证。

《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确认中医界不大重视或不习惯于给自己的核心术语下定义,故而只能从行文中理解中医具体脏腑的内涵。那么,涉及具体脏腑的定义,还会出现哪些意想不到的情况呢?以心为例,《中医基础理论》称:心居于胸腔,膈膜之上,圆而尖长,形似倒垂的未开莲蕊,有心包卫护其外。心为神之居、血之主、脉之宗,在五行属火,起着主宰生命活动的作用,为君主之官。心的生理功能主要有两方面,一是主血脉,二是主神志。心开窍于舌,其华在面,在志为喜,在液为汗。手少阴心经与手太阳小肠经在心与小肠之间相互络属,故心与小肠相为表里。由这些内容可知,是从部位、形态、功能和相互联系几个方面确定中医心的属性的。前部分介绍心的部位、形态,可知这是一个解剖的心脏,如果坚持这一认识,除“心主血脉”外,其他功能便与带有解剖属性的心没有关系。而从心的众多功能的角度,可以确认中医的心是与心脏没有联系的多种功能的承担者,是一个借助五行学说捆绑在一起的没有实质性联系的众多功能的共同符号;是一个部位、形态与功能没有实质关联的杂合体。表面上,心与舌、面、喜、汗、小肠等以五行学说为粘合剂维系在一起,但一经验证,心与舌、面、喜、汗、小肠等的关系随即发生扭曲和断裂。诸如“肺与大肠相表里”等973中医理论重大专项研究,不可能取得任何进展的根本原因正在于斯。
关于脏腑的位置和形态,中医的心是介绍比较全面的。肺和肾介绍了所处位置和数量,形态则略;肝则明确了所在部位,没有形态表述;脾最特殊,称“位于中焦,在膈之下”,至于“中焦”具体在什么部位,一直没有定律,故而使用了含义不明的词语。这显然违反了给概念下定义的规定,即不能使用含义不明的词语定义概念。对于脾来说,“中焦”首先需要定义清楚,否则就不能准确地诠释中医之脾究竟为何物。从五脏位置和形态表述的参差不齐和模糊不清足以说明,五脏即便带有一定的解剖属性,也是非常粗糙的。由这样的解剖属性不可能引发诸多功能与功能间联系,而统一这些功能与联系,只能借助五行的生克制化关系,于是五脏便成为五行的代名词,以虚拟的符号通过生克制化把众多事物“有机”起来。并且在脏腑病变的情况下,也不能不是如此。
在疾病状态下,单脏的异常变化,如脾失健运、脾虚湿泛、脾虚食滞、脾虚气陷、脾不统血、思虑伤脾、脾虚肌萎等,中医通常认为是由同一个脾发生的。在脾的具体定位尚不清楚、显示诸证差异性的基本症状均不相同的情况下,我们没有任何证据确认这些脾的病变来自同一个“脾”。难怪脾本质研究选用生化学、酶学、胃肠及腺体形态学、细胞学、分子生物学、免疫学、微循环、血液流变学、微量元素和植物神经等众多指标,东一棒子西一榔头,至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恰好是脾作为一个虚构体的最好证明,是脾的内涵捉摸不定的真实写照。需要指出,这显然不是孤立和个别的现象,其他四脏的情况与脾毫无两致。
我们知道,气血在中医学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对“血”人们似乎并不陌生,“气”好象较为抽象一点。其实,中医学的气与血都并非想象得那样简单。那么它们分别具有什么属性呢?《中医基础理论》对气血的定义:气,是构成人体和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最基本物质;血,是红色的液态样物质,是构成人体和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之一,具有很高的营养和滋润作用。两者的都是“构成人体和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说明两者没有本质区别,从为概念下定义的角度,是不能允许的。有所不同的是,气是“最基本物质”,而血是“基本物质之一”,并且是“红色的液态样物质”。在气和血的定义中,“最基本物质”和“基本物质之一”显系两者的“属概念”,但不是“邻近的属概念”。物质作为最为一般的范畴,用“最基本”和“基本”限定后,分别指的是什么物质呢?“最基本物质”和“基本物质之一”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如果这个问题不搞清楚,仅凭血是“红色的液态样物质”,是不可能将气和血本质地区别开来。可以确信,教材不想也难以回答这些问题。我们注意到,在分别定义气、血之后,教材全面介绍了气的生理功能,即推动、温煦、防御和固摄作用,并把气的运动称作气机,把气的运动形式归结为升降出入四种形式,这些内容体现的并不是“最基本物质”本身,而是当时认识的人体朴素的机能活动。至于是否是“最基本物质”的功能?推动、温煦、防御和固摄作用以及升降出入分别是由“最基本物质”的哪些部分产生的;这些作用和功能之间是如何协调的?永远都将是个谜。教材定义到这个程度,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至于如何发挥,只能任由学习者去思考吧。由此看来,中医的气不单纯是“最基本物质”,还是其他功能活动的总称。于是,气的定义的问题便充分暴露出来,最基本物质是什么未能明确,而展示出来的不是物质属性之类,竟然全部是功能作用,结果导致气既是物质的,又是功能的问题,定义是一码事,执行起来则是另一码事,在学术体系内部出现如此混乱的矛盾现象,岂不是乱套了吗?!这是在未涉及具体的元气、宗气、营气、卫气、精气、脏气(脾气、肝气、胃气)、腑气、经气、风气、水气、毒气、血气等的情况下暴露的问题,倘若把这些与气有关的术语集中起来分类考察,气的定义的混乱将更加严重。
血的定义是否会贴切一些呢?除与气的定义混淆不清外,血的其他问题也并不简单。教材在对血下定义时,专门附加了血是“红色的液态样物质”,其实中医的血相当复杂,并非仅表示妇孺皆知的血液。首先,血的生成渠道不同,或“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是谓血”(《灵枢.决气》);或“营气者,泌其津液,注之于脉,化以为血”(《灵枢.邪客》;或“中焦亦并胃中,出上焦之后,此所受气者,泌糟粕,蒸津液,化其清微,上注入肺脉,乃化而为血”(《灵枢.营卫生会》));此外,因“肝肾同源”而“精血同源”,血还可由精化生而来。可以看出,中医的血来源渠道甚多,但每一生成过程均保持着只可意会的模糊不清。既然中医的血不是由造血器官产生的,那么,血的多种生成渠道便有其他方面的考虑,即服从和服务于某种理论模式。由于血的生成过程中涉及到中焦(脾胃)、肺、肾和肝等脏腑,可知中医的血是为藏象学说服务的,具体一点说,是为脏腑的正常和疾病状态服务的,亦即人体血的正常与否是由外在征象推知的,而不全是血液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于是,血也具备了两种属性,即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的血和从外在表现领悟到的非红色的液态样物质的血。血的物质性便于理解,什么是非红色的液态样物质的血呢?例如,外伤情况下,人们看到了出血和皮下青紫的瘀血,这种血是客观的,可以体察的。当临床上出现手足振颤、肢体麻木、屈伸不利、瘈疭,或目干涩、视物不清、夜盲之类的症状时,按照藏象学说的理论约定,可以诊断为肝血亏虚证,如此确认的血虚之血即是非物质性的,与“红色的液态样物质”没有关系。它如血瘀、热入营血、血不养心、血虚风动、血燥生风、蓄血发狂、血虚便秘、精血亏虚之血等,多数情况下均属此类。由于中医与血相关的证甚多,这些证又见于多种疾病,此即说明,仅从血的定义理解血的属性是远远不够的。因此,中医血的定义未能把血的本质属性揭示清楚,竟然出现物质的血与非物质的“血”混杂存在的矛盾现象。
病因是中医学比较重视的术语之一,教材的定义是:破坏人体相对平衡状态而引起疾病的原因。乍一看来,这个定义似乎交待得很清楚。不过从逻辑学角度,把“原因”作为病因“邻近的属概念”,显然差得太远,因为“原因”确实太宽泛了。当把“引起疾病的原因”组合起来参与定义“病因”时,两者实际上是同义的,同样存在定义概念直接包含被定义概念的同语反复问题。而把“破坏人体相对平衡状态”作为“种差”与其他病因相区别,显然未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凭借胎生和哺乳子兽这两个基本属性,人们很容易确定猪、马、猴、兔、鲸等为哺乳动物,然而凭借教材提供的病因定义,肯定无法确定具体的病因是什么。
病机在中医学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中医基础理论》认为:病机,是阐述病理变化的一般规律,主要的有正邪斗争、阴阳失调、气血失常、内生五邪、脏腑经络功能失常等。病机定义主要在前半部分,即“是阐述病理变化的一般规律”;后半部分则是对定义中涉及的病理的具体脚注。分析前半部分,定义概念中的“病理”借用了现代医学的术语,用在中医方面,其表义与病机完全相同,于是再度出现同语反复的问题。至于把病机定义为“一般规律”,这个一般规律作为属概念存在两方面的基本问题,一是它不是医学术语;二是一般规律又称“普遍规律”,是指在中医学中普遍具有的共同规律,倘若病机是中医学中的一般规律,那么阴阳又该放在什么位置上呢?这样以来,病机便有僭越之嫌。令人费解的是,人们尊崇经典,却对《素问.至真要大论》的病机十九条置若罔闻。只要认真分析一下病机十九条讨论的基本内容,稍加抽象就会给病机下一个非常明确的定义,即病机是揭示病症基于脏腑的病位、病性(包括病因)的诊断。仅此而已。病机不可能是一般规律。事实说明,教材关于病机的定义很烂很玄,既背离了给概念下定义的规则,又与传统病机的含义不符。
说到这里,证的定义已经无法回避了。难道作为中医学术语的证的定义也存在一定的逻辑问题?依据《中医基础理论》,证“是机体在疾病发展过程中的某一阶段的病理概括”,“它包括了病变的部位、原因、性质,以及邪正关系,反映出疾病发展过程中某一阶段的病理变化的本质,因而它比症状更全面、更深刻、更正确地揭示了疾病的本质。”由此可见,前面的一句是证的定义,后面则是对病理概括的具体说明。这样以来,前句“病理概括”即是证的“属概念”,而“机体在疾病发展过程中的某一阶段的”便成为区别其他“病理”的“种差”,显而易见,这个“种差”未能提供任何信息,因而无法与中医其他病症区别开来,也无法与西医病症严加区别。后句是对“病理概括”的解释,也就是说,“病理概括”这个“属概念”是表义不清的,必须借助后面的注释方可明确。所谓证“包括了病变的部位、原因、性质,以及邪正关系,反映出疾病发展过程中某一阶段的病理变化的本质”,无怪乎“正邪斗争、阴阳失调、气血失常、内生五邪、脏腑经络功能失常”之类,尽管病机的定义比较乱,但人们很容易判断这也正是病机的基本内容啊!诸如虚实夹杂(正邪斗争)、阴虚阳亢(阴阳失调)、气滞血瘀(气血失常)、血虚生风(内生五邪)、脾气虚弱(脏腑功能失常)等,既是病机,又是证。进而说明,证与病机的本质属性相同,两者是内涵与外延完全相同的同一个概念,只不过是语词不同而已。如同“医生”和“大夫”这两个概念一样。毫无疑问,是证盗用了病机之名。
需要进一步讨论的是,证果真反映“疾病发展过程中某一阶段的病理变化的本质”吗?对此,中医界几乎没有异议。在中医脏腑定义不清,解剖和非解剖属性不明,五脏作为五行代名词的情况下;在中医的气血具有互相矛盾的双重属性,既是物质的,又是功能的,既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又是只可意会、难以言表的;而中医的病因定义又失之笼统而不严密,六淫乃取类比象(大自然之象)之病因,也就是说,构成证的基本内容均存在林林总总的逻辑问题。更为严重的问题是,基于西医疾病辨证所属症状的虚拟性普遍存在;而中医疾病大多为多种西医疾病共见的一个症状,故中医疾病辨证实际变成针对症状的辨证,而针对症状辨证又是不可能的。诸如此类的逻辑问题俯拾即是,在这些问题未明确、未解决的情况下,所谓证是“疾病发展过程中某一阶段的病理变化的本质”,自然丧失了论证的依据和存在的根基。
通过对中医学术语脏腑、气血、病因、病机、证和阴阳的定义的考察分析,现已明确这些术语的定义无一例外地均存在不曾触及的逻辑问题。归结起来,主要有五个方面:(1)在定义概念中,属于“种差”的内容未能揭示被定义概念的本质差异;(2)在定义概念中,经常出现被定义的术语,同语反复非常普遍;(3)在定义概念中,频繁借用现代医学的概念,导致内涵的混淆和误导;(4)在定义概念中,存在含义不清、本身首先需要定义的概念,进而使定义模糊不清;(5)在定义概念中,属于“邻近的属概念”通常不是被定义概念的上一层次的概念,甚至不属于医学术语。这些问题足以说明,在总结继承传统中医学基础上,《中医基础理论》作为统编教材的代表,重新定义中医学术语时,未能按照形式逻辑为概念下定义的规则办事,或者说基本上不懂得如何为概念下定义。当然,也不排除是不得已而为之。客观地看,编写者只能利用古代中医文献,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完成对术语的诠释。定义术语的水平不完全取决于编写者逻辑思维水平和利用形式逻辑规则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早已定型的素材完全束缚了人们的手脚,除了就范别无选择。

《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第十二章 中医学术语的逻辑属性
针对中医基本术语之间存在的严重逻辑问题,促使我们开始关注并论证中医学术语的逻辑属性[1、2]。随着理论研究的不断深入,中医学的基本问题已经不可避免地归结为理论体系内部的原因,归结为中医理论赖以建构的术语和术语体系。从初步分析的情况来看,术语内涵与外延的逻辑自洽问题,术语在不同语境下语义表达的歧义性问题,术语之间种属或属种关系彼此交叉问题,不同术语的外延交叉和重叠问题,均已渐次显现出来。这些术语镶嵌在中医理论框架之内,揭示出来的术语问题深植理论体系之中,故而中医学术语问题具有不易发现的隐蔽性和迷惑性,以至于长时期未能被人们察觉和认识。表面看来,术语之间的关系出了差错,本质上来说,则是潜藏其中的思维模式问题。
在中医界,均把阴阳、脏腑、气血、病机、病因、证、证候等作为科学概念相称。而科学概念属于形式逻辑和现代科学的“专利”。于是问题就提出来了,阴阳、藏象、脏腑、气血、病机、病因、证等果真是逻辑学意义上的科学概念吗?它们是按照逻辑学的规则建立起来的吗?它们具有符合逻辑学原则的抽象性格吗?倘若在文化的视野内,毋需讨论和回答这些问题,但作为科学问题,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中医界即使不情愿,也必须接受形式逻辑的审视和评判。科学概念必须基于实证研究,在此基础上按照逻辑学规则建立起来;科学研究通常采用命题、假说、判断、归纳推理、演绎推理和类比推理等逻辑思维方法发现新知识,这一过程必然借助科学概念而实现。因此,科学概念是现代科学的逻辑起点。而以思维形式、思维规律和思维方法为研究对象的逻辑学,则为科学判断和推理的形成、科学概念和理论的产生提供方法学指导。爱因斯坦指出:“在近代,西方科学的发展是以两个伟大的成就为基础的,那就是希腊哲学家发明的形式逻辑体系,以及通过系统的实验发明有可能找出因果关系。”[3]由此可见,形式逻辑和科学实验共同构成了现代科学的两大支柱,两者的有机结合和相互助力造就了现代科学的累累硕果。鉴此,全面审视中医学中阴阳、藏象、脏腑、病机、病因、证等的逻辑属性,是判断中医科学性和把中医学视为科学的基本前提;也是把中医理论研究引向深入的必然选择。由于阴阳的问题已在第十章专门论述,这里将不再提及。
一、中医学术语的定义方式
形式逻辑是以为概念下定义的方式揭示概念的内涵的。而概念的内涵则是概念所反映的一类事物的本质属性与特征。通常用“种差+邻近的属概念”的形式为概念下定义。例如,当从物理属性揭示水的内涵时,水的定义=无色、无味、无嗅、透明(种差)+液体(属概念)。完整表述是,水是无色、无味、无嗅、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无嗅、透明是水的基本属性,是共同区别于其他液体的种差;而液体便是水的属概念。那么中医学是如何为术语下定义的呢?
就藏象而言,《中医基础理论》是这样定义的:藏,是指藏于体内的内脏;象,是指表现于外的生理、病理现象。这个定义中,“藏”作为被定义概念(为了表述方便暂且这样称呼)出现在定义概念“藏于体内的内脏”之中,定义概念中的“藏”显然是动词,而“内脏”却是名词。这样以来,这个定义至少存在三个逻辑问题,一是定义概念不能直接或间接包含被定义概念,亦即不能用“藏”来定义“藏”;二是经过这样的定义,“藏”便成为动词,出现“动词是名词”这种在语法上明显错误的矛盾语式;三是这个“内脏”究竟是解剖学内脏还是非解剖内脏,在这里并没有交待清楚(其实也无法交待清楚)。如果认为藏象的“藏”通“脏”,那么关于“藏”的定义就成为“脏,是指藏于体内的内脏”,同样存在定义概念包含被定义概念的问题,即用“内脏”来定义“脏”。显而易见,对于“脏”来说,“内脏”同样是需要明确的。这就出现了同语反复的逻辑错误。在定义“象”时,移植了西医的术语“生理”和“病理”这两个概念,而西医的生理和病理具有特定的含义,与中医学中的任何术语没有对应关系,简单移植过来之后,是否同时保留了原本的内涵呢?显然不是,但这个生理与病理具体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呢?理应交待清楚。不能认为这是心照不宣的问题而含糊其辞。可见这个“象”的定义照样不明不白、模棱两可。不仅如此,本来是为藏象下定义的,就应把藏象作为一个完整的概念来诠释,结果藏象却被拆分为“藏”和“象”两个独立部分,分别予以定义,可谓顾左右而言他,最终未能回答藏象的本质属性是什么。
谈到藏象,就不能避开藏象学说。《中医基础理论》定义曰:藏象学说,是以脏腑为基础。这个定义只说了半截话,并且是所问非所答。藏象学说作为学说,要想定义它,首先需要明确其“邻近的属概念”是什么,应当说这个属概念是假说或理论之类。从中选择任何一个,大体均说得过去。然后再明确其“种差”,即与其他假说或理论不同的本质属性。把“以脏腑为基础”作为其与众不同之处,并未揭示该学说的本质特征,也未能与其他医学学说严格区别开来。故可认为,藏象学说的这个定义没有把本质的东西交待出来,是一个非常蹩脚的定义。
再来看看中医的脏腑的定义,《中医基础理论》说:脏腑,不单纯是一个解剖学的概念,更重要的则是概括了人体某一系统的生理和病理学概念。脏腑的这个定义究竟定的是什么呢?本来应当按照“种差+邻近的属概念”的规则定义脏腑的本质属性,令人费解的是,竟然定义脏腑是什么样的概念,完全偏离了为概念下定义的基本规则。抛开定义方面的问题,这一表述起码还存在两个基本问题:一是中医的脏腑“不单纯是一个解剖学的概念”,那它一定部分地具有解剖属性,而另一部分是什么属性呢?由“更重要的则是概括了人体某一系统的生理和病理学概念”的潜台词可知,这里讲的是受阴阳五行学说管控的非解剖属性的藏象学说。因此,脏腑定义本身设置了自相矛盾且无法解套的逻辑问题。二是这个脏腑定义中大胆借用了西医的生理学和病理学概念,明显混淆了中医和西医之间的界限。尽管业内人士心知肚明这里借用的生理学和病理学指的是什么,但是从定义规则和教科书角度,却未能明确告知中医的脏腑到底是什么?其本质属性究竟是什么?是知这是一个不伦不类的脏腑定义。当然,还可注意到,《中医基础理论》对脏腑另有新的定义:脏腑,是内脏的总称。进一步解释说:按照脏腑的生理功能特点,可分为脏、腑、奇恒之腑三类。脏,即心、肺、脾、肝、肾,合称为五脏;腑,即胆、胃、小肠、大肠、膀胱、三焦,合称为六腑;奇恒之腑,即脑、髓、骨、脉、胆、女子胞。无论类别如何划分,除了三焦,绝大多数脏腑与解剖学的脏器的称谓大同小异,况且学术界已有人将三焦与某些脏器对应起来,如此定义脏腑,似乎看不出与解剖脏器有何本质区别。上下两个脏腑定义彼此矛盾,具体指称什么吞吞吐吐,犹抱琵琶半遮面,依据这样的定义研究脏腑本质,无疑于盲人夜行。

《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二、中西医结合派的基本观点和根本问题
在20世纪50年代,伴随着中医科学化和后续的中医现代化,由最初的西医学习中医人员组成了早期中西医结合派的研究队伍。代表人物有邝安堃和沈自尹先生等。为了保持中西医结合研究的中医思维特点,中西医结合工作者虚心向老中医请教,全国著名中医专家姜春化先生便是这个团队的中医顾问。反映了当时中医专家对中西医结合研究的基本态度;说明老中医并非全都排斥西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证本质研究是在老中医直接倡议和指导下进行的;是中医界为了自身生存与发展而提出的现实要求;是中医科学化在当时必然的唯一选择。
中西医结合研究的基本动机一直都是非常明确的、专一的。就是用现代医学和科学的方法和手段,证实和诠释中医基础理论,揭示中医的科学内涵和基本规律,最终实现两种医学的对话、沟通与融合。基于这一目标,中西医结合研究坚信中医理论的科学性,虔诚地证实(而不是证伪)和维护中医基础理论。即便中西医结合研究不断拓宽自己的学术视野和研究领地,都矢志不渝地坚守这一原则。尽管如此,中西医结合研究始料不及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1998年我们针对当时研究的现状,系统指出证本质研究、证的动物模型研究、基于西医疾病开展的病证规范化研究等存在的严重问题[8]。15年之后,相关问题非但没有解决,而是愈演愈烈。在本书前二~八章中,进一步分析了中西医结合研究涉足的领域和现实存在的各种问题,其普遍性和严重性,完全超出了可以想象的程度。归结起来,基于西医疾病辨证规范与围绕中医疾病辨证规范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不同版本的《原则》中西医疾病辨证标准相差较大,临床执行力很差,就连研究比较规范严格的中成药的适应证也毫无章法,离散度甚大;更为蹊跷的是,西医病证所属症状竟然大多是虚构的,不存在的;证和病证结合动物模型研究,在具体造模方法和模型证属性评价方法方面,均存在严重的矛盾和弊端,至今没有一个证或病证结合的动物模型是客观和科学的;任何一证或病证结合的生物学特征均没有找到,单一指标和集合指标在揭示证或病证生物学特征方面均存在许多逻辑矛盾,而显得力不从心,西医疾病辨证诊断标准未能给这一研究提供坚实有力的技术支撑;微观辨证和辨证微观化与证的生物学特征研究同出一辙,同病相怜;体质学说研究中体现中西医结合研究的内容,也因体质分类和标准、体病和体证之间存在的各种问题,而丧失了科学性;把证(证候)作为中医干预因素疗效评价的指标,因证和病证诊断标准自身存在的缺陷而影响其疗效评价结果的客观性和科学性;在药性理论形成、发展、演变不够清晰,四性、归经、五味、十八反和七情的具体内涵捉摸不定的情况下,仅仅依靠教材的认识作为实验研究设计的基础和前提,自然不可能揭示药性的本质和规律性……诸如此类,中西医结合研究的良好愿望,引出如此混乱的局面,且人们愈要摆脱这一局面,挣扎之后则陷得愈深。表面看出,经中西医结合这番研究,不仅未能促进中医学的发展,反而导致中医基础理论的问题更加凸显出来,中医学确实被研究走样了,面对这一现状的自责和他责都是不可避免的了。
三、中医界两大学派论争的实质
综上所述,历史上中医界的学术流派虽各有特点,彼此不同,但归纳起来都是尊崇中医经典分化充实而来的支流,同时又血脉相连,互相补充,共同丰富完善经典理论,是传统中医学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现实中医两大学术流派的情况与此有所不同。由于人们仅仅从表面现象出发,未能看清问题的本质,往往把两大学派看成是彼此对立、互相扯肘的不同学术体系。由于中西医结合派采用现代医学的方法与手段研究中医,而现代医学属于科学共同体,因而在部分传统守成派眼里,中西医结合研究属于与自身研究截然不同的异己和另类,戒备和不放心时常表现出来。加之中西医结合研究确实出现了不少问题,人们从表面现象出发,对中西医结合研究颇有微词便不足为怪了。即便部分老中医支持中西医结合研究,这样的疑虑和说法还是不绝于耳。
谈到这里,中医两大学术流派论争的实质已经清晰起来。当前,中医界是由两大学派的公开和非分开对垒构成的。尽管这种划分未必十分科学,但大体可以反映中医队伍的现状。从人员数量和占有资源来说,中西医结合派已占压倒多数和整体优势。但即便如此,仅从人员数量和占有资源多少评价两大学派的学术思想的正确与否是不客观的。事实表明,中西医结合派在并非完全了解中医的概念、理论和诊治规律的情况下,运用现代医学和现代科学的方法和手段研究、证实中医理论和临床经验,其出发点是好的,但却帮了倒忙。中西医结合研究做的越多,给人的感觉偏离中医学则更远。
客观地说,人们没有理由报怨中西医结合研究的执着和真诚,但必须承认,确实干了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尽管如此,中西医结合研究最终不必为此担责,如果把责任强加在中西医结合研究,是不客观和不合情理的。如前所述,中西医结合研究自始至终都是在著名老中医指导下进行的,甚至经著名老中医批准立项资助的,同时在研究中认真参酌了现行中医统编教材(如《中医基础理论》和临床各科教材等),是请教老中医做出具体研究决策的。他们在研究中出现的不足和偏差,体现的恰好是中医界最为现实的问题与缺陷。
传统守成派防备和反对用现代医学和现代科学的方法研究中医,用质疑的眼光看待中西医结合研究,不幸的是中西医结合研究确实出了问题,给人们提供了鞭笞的口实,似乎一切都是中西医结合研究的错。不过,传统守成派忽视或否认中医学的自然哲学属性,不肯承认中医学的核心术语(诸如证、证候、病机和病因等)存在严重的逻辑混乱和基本理论(如阴阳学说、五行学说和藏象学说等)存在难以修补的历史局限性,把中医经典奉为不可触碰和逾越的金科玉律,同样陷入不能自拔的逻辑悖论之中。经过各章对中医学统编教材、中医基本术语、阴阳五行学说和整体观的系统分析,中医学深层次的问题已经揭示出来。面对现实,难道还要继续保持鸵鸟心态吗?!
坦率地说,两个学派不存在孰高孰低、孰是孰非的问题。从根本上说来,两者面临相同的本质问题,均存在严重的思路方法问题,只是各自的表现形式不同而已。所谓两个学派之争,不过是一场思路不清,议题不明,没有判断标准,同时也不会有结局的无谓争论。尽快廓清两个学派研究思路方法中存在的共同的基本问题,并从这一现状中解脱出来,已成为摆在中医界面前亟待解决的重大问题。
参考文献
[1]刘力红.思考中医,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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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吴敦序主编.中医基础理论,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95:32
[4]印会河主编.中医基础理论,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92:27
[5]徐锦中.逻辑学,天津:天津大学出版社,2001:106
[6]梁茂新.973计划中医理论专项研究关键科学问题剖析,科学文化评论,2012:90-100
[7]王树人.回归原创之思,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2:84
[8]殷旵,珍泉.《易经大传新解》,北京: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20
[9]同[7],P97-98
[10]梁茂新,刘进,洪治平,等.中医证研究的困惑与对策,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98:90-100

《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七)中西医学术语的对应关系
中西医结合研究的目的之一,旨在沟通并建立两者之间的有机联系。事实说明,这个结合现在存在许多根本性问题。刘氏虽然专注于从传统思维角度解读《伤寒论》和《内经》,但为了服务于所讨论的问题,他时常客串一下,在中医学与西医学之间做一些链接和比较,发表不少很有代表性,但又匪夷所思的观点。
1.阳明与体内共生菌 在生物体内都有多种共生菌存在,对人体有益的叫益生菌,具有多种生理调节作用。刘力红将共生菌与阳明联系起来,有了新发现。他说:阳明这一经很重要,它既是载宝的地方,水谷在这里;也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大便也在这里。阳明是精华与污秽同在的地方。有正有邪,正邪同居。”(《思考》P240)单纯从中医学角度,说到这种程度未尝不可。他接着说,“从现代的角度看,这个宝秽同处、正邪同居也可以有许多的方面。比如人体有很多的细菌,这个细菌用重量来衡量有一千多克,用体积来衡量相当于肝脏的大小。那么,这些细菌主要居住在哪里呢?就在阳明这个系统里。”(《思考》P241)如果说这个菌共生在肠胃里,在一个解剖的环境之内,可能没有大问题,但如他所说共生在阳明经里,问题就来了。阳明经(包括手足两经)解剖部位尚不明确,竟然把共生菌安置在阳明经里,这不是风马牛不相及吗?他将阳明等同于肠胃,既不符合中医理论,又与解剖学脏器混淆起来。
2.中医之痰与三叉神经痛 《思考》文称:一老中医自患三叉神经病,服诸药不效,原抽烟很厉害,痰很多,每早咳吐一阵子。自患三叉神经痛,痰突然减少,早上也不咳吐痰涎了。现在烟照抽,饮食无变化,这个痰跑到哪里去了呢?一定跑到三叉神经上去了。痰阻塞了三叉神经所属区域的经络,故不通则痛。遂刺激天突催吐,结果吐出半痰盂胶粘痰涎后,头痛立减,再引吐几次,疼痛再未发作。(《思考》P254)此乃刘力红整理此案后上升到理论层面的认识,问题恰好出在这里。未病之前抽烟痰多,当属来自肺的狭义之痰,患三叉神经痛后痰突然减少,早上不咳痰了,这个痰无论跑到哪里,绝对不可能跑到三叉神经上去了。三叉神经不属中医肺系,也装不下“半痰盂胶粘痰涎”。若三叉神经里果真有痰,只能算是中医广义之痰。属需要明确的是,本属狭义之痰经过什么渠道转化为广义之痰?而“半痰盂胶粘痰涎”通过催吐排除体外,肯定不是来自三叉神经所属区域,也非来自于肺,理应由胃而来。如果藏在三叉神经所属区域,半痰盂胶粘痰涎这个量可不算少,究竟藏在哪里?催吐时通过什么渠道又经胃吐出来?这个痰经肺-三叉神经-胃-口周游一圈,由狭义之痰不明不白地转化为广义之痰,再不明不白地转化回来,竟然不是由肺咳出,而是通过催吐由胃经口吐出。整个过程听起来很搞笑,却又非常实在地发生在一些中医的逻辑思维中。其结果,中医听后感到不得其解,西医听了则会捧腹。将中医的痰与西医的病这么一结合,就会贻笑大方。
3.厥阴病、土太多与糖尿病 刘力红发现,降糖药最佳服用时间在凌晨4时左右的寅时,由此判断糖尿病与厥阴病有内在联系,“寅这个特殊的时相,不但值得我们从传统角度去挖掘研究,也很值得我们从现代的角度去发现、去思考”。并夸下海口:“糖尿病与厥阴病的内在联系你思考清楚了,那我包你在治疗上会有新的思路、新的突破。”(《思考》P321)然而换了一个场合,他对糖尿病又出新识。认为“糖尿病属于糖的代谢利用障碍,糖在中医它属于哪一类的东西呢?糖是甘味的东西,而甘味于五行属土,所以,很显然,糖应归到土这一类。因此,糖的代谢、利用障碍,从中医的角度来说,就应该是土系统的障碍。土系统怎么障碍呢?从上述直观的角度我们知道,糖尿病就是血中的糖太多了,糖太多当然也就是土太多,而血于中医、于自然它可与什么类比呢?它可以与江河类比”,“所以,把血中的糖分过多这样一个病理情况放到自然里,实际就是水中的土太多了,江河中的土太多了。”(《思考》P457)他用五行学说把糖尿病、降糖最佳时间寅时、厥阴病、糖之甘味、土行等对应起来,结果糖尿病既与中医的肝有关,又牵扯到中医的脾,前后自相矛盾,毫无定律可言。
诸如此类,非常轻率地将两种医学术语联系起来,必然混淆两者之间的关系,得出毫无意义的解释和判断,无论对中医还是西医,均有百害而无一利。
(八)咬文嚼字
刘力红多次谈到我国著名红学家、古典文学家周汝昌先生“将咬文嚼字作为中国文化的最高境界”。学习和研究中医学,确实需要掌握一定的咬文嚼字的功夫,即小学功夫。刘力红注重咬文嚼字,每个章节都对一些关键字的形、音、义解读一番,因为这些字均关系中医重大理论问题,故咬文嚼字的目的还是阐明理论问题,难免出现误读和曲解。
心 刘力红对“心”字花费笔墨最多。要讨论道器合一、形神合一、形气合一、形与神这一理论问题,加之心为“君主之官”,“五脏六腑之大主”,故得到他的高度重视。由于有了感情色彩和先入为主的认识,对“心”的诠释就出了差错。他认为:“在五藏心、肝、脾、肺、肾中,肝、脾、肺、肾都有一个月旁结构,而心没有这个结构。‘月’这个部首,《说文》把它归在‘肉’部,‘肉’当然是有形质的东西。所以,古人对肝、脾、肺、肾的定位是非常明确的,它属于形而下这个范畴,属于一个形器结构。那么,心呢?心就不同了,它没有这个‘肉’部,也就是说它没有这个‘形器’,它是形而上的东西,而非形而下的东西。”(《思考》P23)于是,他把五脏按形而上(心)和形而下(肝、脾、肺、肾)分为两类,借以引出更为厚重的理论认识。他说:“五藏的这个定位,不是一个简单的定位,不是一个轻松的定位,它是对整个中医的定位,是对整个传统文化的定位。这个定位我们也可以从五行的联系中去认识,像金、木、水、土这些都是有形有质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往下走的,因为它有重量,都受万有引力的作用,都属于器的范围。而火呢?唯独这个火,我们很难用形质去描述;唯独这个火,你放开后它是往上走的,难道它没有重量?难道它不受引力作用?这就是所谓的‘形而上’,这就是道。”(《思考》P23)不难看出,对“心”的解释,并非使用咬文嚼字的小学功夫,竟然置权威字典的诂训而不顾。《说文解字》释曰:心者“人心土藏,在身之中,象形。博士说以为火藏”,讲了两层意思,一是心长在身体之内,心属于象形。从《说文解字》和《康熙字典》心字的篆书,与实体心脏的外形酷似,印证了《说文解字》心为象形字的说法;二是在《说文解字》前,心在五行中定位并不确定,有土藏或火藏两说,倾向于心为土藏。心作为象形字,不言而喻是根据实体心脏的外形造出来的。说明“心”理应属于“形器”,属有形有质形而下的东西。在象形、指事、会意和形声四种造字法中,象形字是最基本的,其他三种造字法均在象形字基础上,结合意象、声似等充实而来。因而,若要硬性分出形而下和形而上,只能是象形字为形而下,五脏非心莫属;而肝、脾、肺、肾在保留形部月肉的前提下,又通过声似进行适当抽象,应属形而上。另外,在心为土脏或火脏尚未准确定位的背景下,诸如形而上之类的借题发挥更是不着边际。由于把心这个象形字错误理解为没有形质、形而上的东西,整个讨论均变了味。
他由自己确认的心的形而上,扯到五行中火的属性。其实,如果把五行之中的火仅仅理解为“往上走”的火,跟引力、形而上和道没有任何关系。在五行中,火是相对独立的,体现的是象,而燃烧着的火就不同了,感觉它“往上走”,实际火哪也去不了。道理极其简单,所有的燃烧都不是火在燃烧,而是可燃物在燃烧(氧化),所有的火必须依附于可燃物,依附于木、土、金、水。没有可燃物,火就消失了。只要可燃物在地球上,火就不可能脱离可燃物,更不要说离开地球。现在看来,由心字引出话题确实很无聊。事实说明,为了构建一个自己内心中的传统文化,刘力红背离了咬文嚼字的基本常识,不顾《说文解字》的权威注释,给传统的“心”赋予许多不该承载的东西。
湿 讲到《伤寒论》阳明篇,自然论及脾胃及其属性和功能。脾属湿,胃属燥,脾喜燥恶湿,胃喜润恶燥,燥湿相济,才能完成运化水谷的生理功能。刘力红认为,“湿的形符为‘氵’,说明湿与水有关联;湿的声符为显,显是什么呢?我们常常与显连用的一个字就是明,明显或者显明。”接着,围绕显字大做文章。“是什么东西能够让我们获得明显和显明?白天是太阳,夜晚是灯火。太阳也好,灯火也好,都是阳的象征,阳能使之显,阳能使之明。故显者阳也,阳者显也。”明确了显的含义后,由此给湿下定义:“水加阳为湿,阳蒸水动以成氤氲为湿。”并重复说,“水在天上即为湿,水在空气中弥漫、氤氲即为湿。”(《思考》P229-230)在这里,他忽视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即咬文嚼字的前提是,首先明确这个字是否有繁体字,具体有几个繁体字,在多个繁体字中哪个最相关,更适合咬文嚼字,然后从这个繁体字入手做形、音、义考察。对湿咬文嚼字,必须从湿的繁体字“溼”入手。仅从湿这个简体字偏旁“显”讨论分析,不可能得出符合传统意味的正确认识。由“溼”左侧的形符可知,“溼”离不开水,右侧则由三部分组成,上面的“一”,代表地表层,下面的“土”自然代表地表层以下的土地,说明这个“溼”又离不开土,即水渗到土里,才能称之为湿。“一”和“土”中间这个“丝”状字读YOU,《康熙字典》释义:微也,微小也,细微也。表示水入细入微渗透到土壤中的状态,这是一种和谐的状态,不是水少或水多的旱、涝状态。脾在五行中属土,尽管它喜燥恶湿,还必须与水零距离接触,实现运化水谷功能,因而这个“溼”真实表达了它的初始意义,与五行学说和中医理论完全相契合。可是,在刘力红那里,“水在天上即为湿,水在空气中弥漫、氤氲即为湿”,这个湿跑到天上去了,跑到空气中了,全部离开脾土,那么这个脾土肯定要完蛋了。
说到这里还应明确,繁体字中还有另外一个“濕”。若用它来玩味,解释五行中这个湿,就明显不靠谱了。“濕”右面的字读“显”,上面日字当头,下面是火在烧烤,这个“濕”不在土中,与脾土没有关系。正因如此,由其咬文嚼字回答中医的理论问题便相去远矣。
休、息 《思考》在阐述阴阳的体用关系时,用休息做比如。他在解释完“休”的含义后说,“什么叫‘息’呢?现在大家往银行里存钱,为的什么呢?为的就是这个‘息’。”由此确认,“这个‘息’就是增加的意思,通过存钱使利益增加了,所以叫利息。休息呢?很显然,就是通过这个休的过程,使我们在工作中消耗掉的精神体力得到增加,重新恢复精力充沛的状态。”(《思考》P86)实际上,休和息表达的字义是相同的,两字可以互训,如《辞海》云:休,息止也。息,止也,休也。当休与息组合在一起,便为双声词,保留了两字原来的字义。这里面并不存在银行存钱、利息之类的意思。在两字造字之初,在以物易物的历史时期,哪里来的钱庄、银行和利息啊。
胆 《思考》注释胆字(《思考》P280),同样忽略了繁简字之间的关系,用“旦”释义,显然不妥。胆字俗借为膽,《说文解字》曰:膽为肝之府而连于肝也。《辞海》注云:旧说果敢之气出诸膽。讨论的正是胆的功能等问题。因此,只有对“膽”咬文嚼字,才能得出正确的认识。
以上从8个方面对《思考》提出质疑,还有一些关键性问题没有论及。中医阴阳学说、整体观和藏象学说、中医学核心术语等问题已在专章讨论,故而不赘。中医学是否存在归纳推理和演绎推理,这里仅作初步评述,由于涉及中医学思维形式的重大问题,将在后面有关章节深入讨论。通过对《思考》的集中评论,可以看出传统守成派的基本观点和思维方式,以及旨在固守的基本原则。这其中均暴露出无法掩饰的缺陷和弊端。用这样的方式继承和发展中医,看不到前途和希望。总体说来,书中的问题并非那么深奥,不少问题出奇地朴素和无聊,但照样会吸引一部分人对其顶礼膜拜,也不影响其成为中医界的畅销书。从国医大师题写书名、全国著名老中医作序,到其被认可和关注程度,如此扭曲的学术现象,确实值得深思。实事求是地说,脱胎于传统文化的中医学全面携带了传统文化的基因。在传统文化角度讨论中医问题时,一般不会感受到其中存在的逻辑自洽问题。一旦作为科学和形式逻辑问题,或放在科学、形式逻辑背景下审视,中医理论的深层问题便显现出来。
《思考》用《易经》解释《内经》和《伤寒论》,这是没有问题的。谁也不能否认《易经》对中华传统文化和中医经典的深刻影响。承认这一点,并不等于说中医学将永远固守在传统文化之中,而要注意揭示传统文化经典孕育中医经典的思维方式和合理内核,积极创造条件,适时完成进入现代的历史性蜕变。谈到《易经》,顺便多说几句。时下研究《易经》的人不少,搞哲学、历史和文化研究的专家学者研究它,江湖术士、算命先生、风水先生也利用它,各有各的用途。有人甚至发现它在现代数学、物理学等方面的理论指导作用。如何看待这种学习、研究和利用《易经》的现象,科学定位《易经》的现实功能,就成为有待明确的问题。殷旵先生针对这个问题发问[8]:“能不能让《易经》的占卜功用登上大雅之堂?并愿与海内外同仁们尽此努力,使《易经》文化与现代教育、企业文化和处世为人接轨,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同样,王树人教授对近年来兴起的所谓“科学易”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在《周易》的象数中寻找与现代科学成果的相似性,并由此膨胀象数的现代意义,例如在《周易》二进制思想中寻找现代计算机的影子,以及从《周易》卦爻模式出发,试图建立所谓‘周易经济学’等等,都是不可取的。这些做法都不是从《周易》卦爻体系寻求启迪,而是类比套用。事实说明,对于现代思想、文化、科学、艺术等各领域,《周易》中都没有现成可以拿来应用东西。”[9]两位《周易》专家没有为了生计把自己混同江湖术士和算命先生;也没有用《周易》推动现代科学创新和中医学发展的意图,而是审慎客观、理性严肃而又恰如其分地阐明了通过挖掘《周易》可能产生的文化和教化方面的功能以及唤起人们想象或联想从而开启新思的作用,这对当今科技界和中医界都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本节用较大篇幅对《思考中医》进行了评论,或许会引起两方面的误解。一是《思考》所思所想未必全面代表传统守成派的基本观点;二是《思考》的作者算不上是传统守成派的领军人物,倘若如此,岂不是以偏概全。我们认为,此书涉及和讨论的内容,基本代言了传统守成派的观点,否则不会得到中医专家的极力推荐与点赞,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粉丝”。至于此书作者是否是传统守成派的领军人物,这并不是我们关心的事情。

《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六)关于术数和象数
关于“术数”的含义,应由其繁体字“數術”谈起。单就數、術而言,《广雅》云:數,術也。《辞海》引注:術者,邑中道路也;凡推行之方法曰術。归结起来,數和術可以互训,皆有技术、方法、技巧的意思。所谓“医者,仁術也”,讲的正是此义。两者合用,便组成双声叠韵词,《辞海》释云:“占筮、占候等以阴阳五行、生克制化之理,推测人事之凶吉者,总称數術。”《四库全书总目·术数类》进一步明确:“术数之兴,多在秦汉以后,要其旨不出乎阴阳、五行生克制化,实皆《易》之支派,传以杂说耳。”由此可见,术数和阴阳皆出自《周易》。原因在于,“在《周易》体系中,存在三种符号体系,一种是阴阳爻符号体系,也是最根本的体系。另一种是数字符号体系,例如构成卦象爻位的初、二、三、四、五、上;揲筮中的象数;在阴阳爻之外,用不同的奇偶数字记载不同封的方式以及‘变卦’与‘卦变’之数等等。第三种就是卦爻辞组成的文字符号体系。”[7]三者之间,阴阳爻是最基本的符号,由其派生出来的术数,是对阴阳爻的象数诠释;而卦爻辞则是揭示卦象爻象之谜的语义阐述。没有卦爻辞,对于当代人来说,爻象和卦象乃至整个《周易》就成为无法破解的天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素问·上古天真论》所云“法于阴阳,和于术数”,前后两句具有互文见义的义蕴。即阴阳派生术数(象数),术数揭秘阴阳,笼统说来阴阳与术数是一回事。根据《四库全书》所讲,《周易》卦爻的象数,可以说是一切术数的基础。即《周易》之“象”指卦象和爻象,指征卦爻所象之事物及其时位关系;“数”指阴阳数、爻数,乃占筮求卦之基础。对术数和象数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即可对刘力红极力推崇的阴阳术数做出客观的判断。
刘力红认为,“传统文化最具特征的地方则是她的阴阳术数体系”(《思考》P164),这个体系“数里面有象,象里面有物。因此,传统文化里专门有一门‘象数’学,就是探讨象与数之间的关系,进而探讨数与物之间的关系。”具体说来,“一六这两个数表征水,有一个水的内涵,北方的内涵;二七表征火,有火的内涵、南方的内涵;三八表征木,有木的内涵、东方的内涵,余者依次类推。”他确认,“古人制方的大小,用药的多少,以及每味药的具体用量,就是依据这个象数的学问。”(《思考》P165) 基于传统文化角度,如此讨论问题尚无不可,但刘力红另有意图。
论及白虎汤,他认为“白虎这个名字妙不可言”,具体妙在哪里呢?“白虎不仅代表西方,也代表秋三月”,阳明病的主要原因是火热,“现在白虎来了,三月来了,气转凉爽,不复温热,阳明的性用便会自然恢复。”(《思考》P265)一个方名就有这么大的威力,你信不信?回到象数上,“首先是它的药味,白虎汤用药共四味,‘四’是什么呢?河图云: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四为金数,为西方之数,此与方名相合,与申酉戌相合;其次是君药石膏色白味辛,白为西方色,辛为西方味,此又与方名相合,申酉戌相合;再次看诸药之用量,君药石膏用一斤,臣药知母用六两,一、六是什么数呢?河图云: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是知一、六乃为坎水之数,乃为北方之数,白虎本为清泻火热之剂,火热何以清之,以寒水清之,以北方清之。西方而用北方之数,这不但是以子救母,变为金水相生。”(《思考》P265)从传统文化和传统思维角度为方做解,也未尝不可。但他话峰一转,十分感慨地说,“只这一招,白虎的威力便陡增数倍”。说到这里,业内外诸公还信不信刘力红的说教?按照他的说法,白虎汤的疗效是由五种因素促成的,一是“白虎”这个方名起得好,二是方中用药“四”种符合术数,三是君药石膏色白属五行西方金位,四是石膏味辛也属五行西方金位,五是石膏与知母君臣两药剂量为一、六,成坎水北方之数。五种因素叠加使白虎汤产生神奇功效。在他看来,白虎汤的治疗作用与方中药物和药物剂量基本无关,起决定作用的是表示药物剂量的数和象数,以及药物性味的五行归属和生克制化关系等,全部是传统文化方面的东西。他自己悠然自得地进入了“形而上”的境界,却把医学的科学本质全部扼杀了。
《思考》中类似离奇的说法很多,不妨再举两例。刘力红认为,炙甘草汤“是一个养阴的方剂。方中大枣用量是三十枚。三十是一个群阴会。我们将十个基数中的阴数(偶数)二、四、六、八、十相加,会得到一个什么数呢?正好是三十。十基数中的阴数总和就是三十,所以我们把它叫‘群阴会’。”随后断言,“既然是这样一个数,那当然就有养阴的作用。”而当归四逆汤“用治手足厥寒,脉细欲绝之证。从当归四逆汤的方,从当归四逆汤的证,可以肯定它是一张温养阳气的方。是方大枣用二十五枚。二十五又是一个什么数?是一个‘群阳会’。我们将十基数中的阳数一、三、五、七、九相加,就正好是这个数。”(《思考》P315)同样,炙甘草汤的养阴作用和当归四逆汤的温阳作用也与药物无关,仅由方中大枣的个数30或25代表的阴阳属性就决定了全方的功能。说到这里,凡有一点常识者还敢相信他的鼓躁和忽悠吗?更为离奇的是,他推崇一位盲医的治疗方法。这位盲医不管治什么病都用绿豆、红豆、葡萄干、黄花菜等这些日用食品,唯一的区别就在这个数上。张三的病,他用二十颗绿豆,二十颗葡萄干,李四的病,他用二十一颗绿豆,二十一颗葡萄干。刘力红说,这种治法就要联系到象数这门学问了(《思考》P311)。他娓娓道来,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如此固定用绿豆、红豆、葡萄干和黄花菜等几种食品,根据疾病反复调整各自数量,竟然把所有疾病都解决了,还要药物和其他疗法干什么?这不是典型的江湖骗子吗?难道这就是地道的中医?令人难以置信,对此庸医刘力红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你作为医学教授的底线在哪里?事实说明,由象数的原理为方剂做解,没有丝毫客观性和科学性。如果对经方单纯从传统文化的角度玩味一番,游戏一通,只要不把象数处理后的结果往药物的功能、疗效和科学性上扯;不广为传播误导读者,其实也无关紧要。但刘力红对象数已经痴迷到无以复加、走火入魔的地步,竟然连简单的常识和起码的是非判断都搞不清了。他通过《思考》规劝、诱导和胁迫人们遵从他自相矛盾的传统价值观,混淆传统文化与科学、逻辑学的关系,采用学术欺骗的方式误导学术界,造成的不良影响不容低估。

《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五)地理、气候和物候与人体结构、功能和疾病的关系
在《内经》中,有关五方、运气、节气、季节等与人的关系论述贯穿全书,充分体现天人相应思想在中医学中的地位。经典论及的地理、方位、气候和物候来自古老的中原大地,借以建构的中医理论必然带有浓厚的地域色彩。离开了早期的中原和后来的整个华夏,这些理论没有无限外推的延展性和普适性。在学习和研究经典有关地理、方位、气候和物候与中医学的关系时,理应采取客观科学的态度,辩证对待。但刘力红展示的却是另外一面。
1. 地理方位与物候 刘力红训诂“味”字时,比较随性,聊到四川为什么叫作天府之国,他认为,“因为这个地方的物产特别丰富,味特别丰富。而我们反过来思考,为什么这个地方的物产丰富,味属丰富呢?因为它属未,属西南,属土,土生万物。”(《思考》P63) 他用五行学说对天府之国所做的解释,如果作为一种文化,也就无所谓了。如果认为是一种科学认识,就应另当别论。因为实际情况并非完全如此。中国地大物博,物产丰富的地方并非一个天府之国,不然如何养活13 亿人口。而在世界范围内,物产丰富的地方就更多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些地方“不在五行中”,不属于五行中的任何一行,其物产丰富又当作何解释呢?
2. 长江和黄河源头与肺的生理功能 中医理论认为:“肺为华盖”、“肺为水上之源”。刘力红对此有独特认识:“坎水居西,这不正好说明了长江、黄河的这个源头,这不正好印证了‘肺为水之上源’的这个说法。”(《思考》P203)“肺属金,五行中金质量重,为什么从属性上这个质性最重的肺反而居于‘华盖’之位?为什么高海拔的山脉绝大多数都位于西部?这些都是义趣很深的问题,思考这些问题必定有助于我们对中医的理解,必定有助于我们对整个传统文化的理解。”(《思考》P204)实事求是地讲,这里并不存在“义趣很深的问题”。站在中原和华夏大地向西看,高海拔山脉确实大多位于西部,如果换个方位,处在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印度向东看,就会改变这种认识,原来高海拔山脉是在东南部、东部和东北部,事情就这么简单。如果玩味此类问题旨在探讨古人认知和思维方式,未尝不可,假使作为科学问题,放在医学中大谈特谈,就显得很无聊。
3. 节气与人体结构 刘力红在解释“肺主治节”时,批评《中基》把“治节”说成“治理和调节”,认为“治节”的“节”就是二十四节气。并举例说,“肺处胸中,其外包以肋骨,大家数一数,肋骨有多少根呢?左十二,右十二,一共是二十四根,正好是二十四节气这个数,这是巧合还是必然呢?是一年先有二十四节气变化,还是先有二十四根肋骨呢?大家可以思考这个问题。”(《思考》P61)这个问题同样没有任何思考价值,引出这个话题意在说明,天有二十四节气,人才有二十四根肋骨。这与《灵枢·邪客》所云:“天圆地方,人头圆足方以应之,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地有九州,人有九窍;天有风雨,人有喜怒,天有雷电,人有音声,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脏⋯⋯”的思维方式可谓一脉相承。这些关系有的是常识,有的属形象比如,多半经不起推敲,个别则荒诞不经。在当时历史背景下,依靠取类比象建立人与天地之间复杂的对应关系,有基于当时条件的合理性,但并不是科学认识。刘力红效法这一思维方式把二十四节气与人的二十四根肋骨联系起来,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即地球上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二十四节气。
首先,赤道线南北两侧5~10度间区域的气温平均接近30度,这里没有二十四节气;生活在北极的爱斯基摩人,他们几乎半年时间生活在黑夜里,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严寒和暴风雪里与大自然抗争,这里也没有二十四节气。考察世代居住在赤道和北极的人的肋骨有多少根,一切便迎刃而解。但可肯定,无论是赤道人还是北极人,绝对不可能因居住环境季节变化少而只长几根肋骨。此外,刘力红还发现“节与关节也有关联,我们先看一看人的四肢大关节一共有多少?一共有十二个,每一个关节由两个关节面组成,合起来还是二十四个面,这里一个面与节气相应,一个面与中气相应。四肢应四时,每一肢有六个关节面,正好应‘六气为一时’”(《思考》P61)。 于是,天有二十四节气,人有二十四个关节面的“创新”认识又产生了。不过,证伪这个说法非常简单。只要在考察赤道人和北极人肋骨数量时,顺便把关节面数量考察一下,一切便大白于天下。谈到这里,我们感到十分惊诧和无奈。实在不敢相信这些认识出自一名医学教授之口,并有勇气高调兜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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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四)“内证实验”是什么?
在《思考》中,设专篇论证“内证实验”,其他各篇也有散论。问题由批评
杨振宁教授引出。刘力红说,“传统文化里没有实验,这个问题杨振宁教授只说对了一半。”其理由是,在“传统文化里,存在很细微、很精深的内证实验,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正是因为这个内证实验和理性思考的结合,才产生了传统文化,才构建了中医理论” (《思考》P14)。他认为这个内证实验绝对重要,是中医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接受过正规中医教育的人,似乎未曾耳闻。那么,这个“不可否认的事实”究竟是什么?刘力红又是如何发现和认定的?
首先可以确认内证实验不是动物实验,“它完全是通过自身修炼来实现的一种能力。一旦具备了这一能力,就可以自在地进行各种有别于在机体之外进行的各种实验。”这种能力究竟是什么呢?他认为“这个问题不好谈,但是,不谈又不行” (《思考》P14)。因为不明确中医理论有内证实验,“就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中医是不具备理论结构的经验医学,要么中医的理论是仅凭思考得出来的结果”。他坚信经络、穴位和药物归经都是思考不出来的,断言“如果没有内证实验的参与,没有非常精微实验的参与,是不可能的” (《思考》P14)。当然,得出这样的认识是需要证据的,他说,“李时珍曾经说过,经络隧道,若非内视反观者,是难以说出道道的。”据此认为“内景反观就是典型的内证实验。具备这个内证能力,经络穴位都是看得见的东西”。可以注意到,凡相信内景反观者,通常把李时珍所言视为基本依据,因而明确这个证据的真实性十分重要。李时珍的《奇经八脉考》是“参考诸说”(见书序)编撰而成的。需要澄清的是,其本人没有内景反观的功能。他说:“紫阳《八脉经》所载经脉,稍与医家之说不同,然内景隧道,惟反观者能照察之,其言必不谬也。”由此可见,李时珍相信《八脉经》之经脉是反观者照察所见。那么李时珍所云是否可信呢?如果相信,是基于他是医药学家,观点可靠程度高,还是因为已经找到了充分、可靠的证据呢?同样的,科学巨擘牛顿晚年在研究行星围绕太阳运转的原理时,由于信奉上帝,认为除万有引力的作用外,还有一个“切线力”,这个“切线力”只能来自上帝神奇之手——“第一推动力”,我们是否相信牛顿关于这个问题的判断呢?由于涉及判断是非和科学的标准问题,正确的态度理应是,对所有科学家、学术权威的学术观点采取客观求实的态度,而不是盲从。
事实上,李时珍称“其言必不谬”时未曾提供任何证据,刘力红笃信李时珍所云,就应替他找到令人折服的证据?鉴此,他把目光转向张仲景《伤寒论》序中提到的“胎臚药录”。过去认为此书乃讲小儿用药之书,经他考证,书名中“胎”字“不是指胎儿,而是指胎息,是一种恢复到胎儿时期的特殊呼吸状态。人一旦进入到胎息状态,心明的状态也就自然产生了,内证的条件也就具备了,这个时候内证实验室就可以建立起来。此时,你对药物的感受是实实在在的,药物服下去以后,它的气味如何,它先走哪一经,后走哪一经,在这些部位发生什么作用,这些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所以,古人讲药物的气味,讲药物的归经,并不都是思考出来的,而是真正试验出来的。所以,《胎臚药录》就是在能够进行内证实验的条件下,对药物在体内运行作用过程的一个记录。”(《思考》P16)刘力红仅由一个“胎”字便联想到“胎息”,再过渡到“内证实验室”,非常肯定地完成了整个推理,找到了自认为最有力的“证据”。以他超乎寻常、极其丰富的想像力描述了《胎臚药录》中内证实验的基本过程。不过,他喜欢咬文嚼字,竟然忽略了“胎臚”这个组合词,对“臚”不咬不嚼,好象这个字在书名中只是个虚词,不表达任何词义。关于“臚”字,《广韵》称:“腹前曰臚”;《通雅》则有“臚胀,腹膨胀也”。显然“臚”所表示的部位与怀胎关系密切,在“臚”的数个词义中,与胎息没有任何关系。“胎臚”的含义尚未明确,胎息和内证实验室又从何谈起呢?!而《胎臚药录》早已亡佚,里面的内容后人均不曾见察,刘力红所讲一通,来自何处?依据何在?!
对于掌握内证实验的人,刘力红认为,“在我们许多人里,也许会有人具备这样一种内证的能力,也许一个也没有”(《思考》P15),既然如此,他绘声绘色描述人进入胎息状态后开展内证实验的详细过程,是哪位神人传授给他的?是他的师傅吗?是国医大师吗?自然都不是,刘力红并不认为他们有此功能。那么又会是谁呢?古代医书中没有修成正果实施内景反观的具体记载,现在又找不到这样的高人,刘力红却意外掌握了内证实验全过程,绕来绕去我们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神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刘力红非常巧妙地使自己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具有开展内证实验功能的神人,把自己送上了神坛。既然他已修得正果,还是看一看内证实验究竟兜售的是什么吧。
为了训解内证实验,他引用梁启超所云“心明便是天理”,并解释说,“心明不是普通的心里明白,要获得这样一个心明是不容易的。心明实在的就是已经具备了内证实验的这么一种状态。心明就可以内视,就可以反观,经络隧道就可以一目了然,你就可以进行内证实验的操作。”(《思考》P15)在刘力红反复诱导下,我们似乎有点开窍了,原来借助内视、反观进行的内证实验,并不是用肉眼观察,而是用“心”看的,即当进入此种状态后,“心”想到了什么,自然就“看”到了什么。这一切都是刘力红进入特定状态后,把“心”想到的东西依次记录下来,用“心”完成的内证实验。至此一切都真相大白,他把内证实验室竟然建在“心”上,这是多么奇特而玄妙的“实验室”啊!它既不需要仪器设备,又不需要实验和管理人员,只要有进入状态的那个神人的“心”就够了。不过,若有人想效法建立这样的实验室,一定要预先向刘力红讨教清楚,这个“心”到底是解剖学的心,还是中医不具有解剖属性的“心”,抑或其他什么地方,以免把内证实验室建错了地方。
现在,内证实验究竟是什么货色已昭然若揭,问题是你信不信。你要是信了,就不费口舌了。若是不信,要求验证一下行不行呢?肯定不行!他强调说,“具备这个内证能力,经络穴位都是看得见的东西,可是在现有的科学实验那里看不见,甚至动用最先进的科技手段也难以看见。”(《思考》P15)你想用现代最先进的科技手段考察他的内证实验室,验证和复制他的内证实验结果,那是不可能的,所有的人都要打消这个念头。内证实验不需要验证,刘力红便是唯一的判官。但他毕竟意识到内证实验这个东西很玄,会有很多人不相信,于是又开始了催眠术般的诱导。对内证能力“你相不相信呢?这是学中医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有人问我,学中医需要什么条件?我想就是需要这个条件,在你做不出来的情况下,你相不相信有这么一个存在?”(《思考》P15)说到这里,又回到他学习经典的态度上来,他要求人们虔诚对待经典,百分百信奉经典,现在又要求人们以同样的态度相信他宣扬的内证实验,诱导规劝方法同出一辙。现已明确,刘力红宣扬的内证实验是一个未经证实、无法证实且又不许证实的东西,内证实验室存在于刘力红的“心”里,存在于他不厌其烦的说教之中。相信经过此番讨论,人们都会对“内证实验”做出理性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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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三)传统中医学中存在形式逻辑的归纳与推演吗?
在推崇中医阴阳和术数时,刘力红搬出锐利的形式逻辑武器。他对《素问·上古天真论》所云“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分析说,“这里的知道者,也就是得道者。得道者,当然必须是明理者。这里的理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阴阳,一个是术数。所以,这就有两个问题,阴阳表示的是归纳”,并确认“就归纳的角度而言,天下没有比阴阳更完美的归纳法了”;而“术数所表述的显然就是推演的一面,显然就是传统意义上的逻辑的一面”(《思考》P13)。刘力红意在表明,早在二千多年前,我们的先人即已建立了包括归纳和推演(当为演绎)在内的推理方法和思维方式,现在就来看一看他对形式逻辑中归纳和演绎的独特认识,以及基于形式逻辑对阴阳和术数闻所未闻的分析。
形式逻辑认为,推理是根据一个或多个命题得出另一新命题的思维形式;命题则是对思维对象有所断定的思想。在多种推理方法中,归纳推理和演绎推理是两种常用的思维形式和方法。归纳推理从反映个别性知识的前提出发,创造性推出一般性知识的结论。因归纳推理有从个别推出一般的特点,其结论是或然性,故正确与否尚待实践检验[5]。刘力红对此不屑一顾,他认为,“所谓归纳,就是把许多现象归纳起来得到一个认识,一个定义,一个理论,从而把许多事物聚在一点上,一个认识上。原来现象上看似不同,本质上却是这么相近。所以,归纳实际上是由外向内的一种认识” (《思考》P10)。看到这一表述,再度领略了刘力红语不惊人不罢休的谈吐。诸如“许多现象归纳起来”、“一个认识,一个定义,一个理论”、“把许多事物聚在一点上,一个认识上”、“由外向内”等等,哪里是讨论形式逻辑的归纳推理,分明是随心所欲和信口开河。凡有一点形式逻辑常识者,都会对他给“归纳”所下新定义感到吃惊。
要想确定“天下没有比阴阳更完美的归纳法”,首先需要明确阴阳的逻辑属性。我们知道,《内经》从方位、状态、季节、温度、湿度、亮度、重量、时间等方面确定了阴阳的所有属性。如果说阴阳众多属性是归纳而来的,古人正常做法是,先笼统归纳出事物所有属性,再将所有属性分为阴阳两大类。属天、上、外、左、温热、干燥、动、升、兴奋、亢进、清、轻、明亮、疾速等的事物为阳事物;属地、下、内、寒凉、湿润、静、降、抑制、低下、浊、重、晦暗、迟慢等的事物为阴事物。具体判断一种事物的阴阳属性时,只需具备阴阳众多属性中的一种即可做出判断。在大自然中找不到集天、上、外、左、温热、干燥、动、升、兴奋、亢进、清、轻、明亮、疾速属性于一体的阳事物,同样也找不到集众多阴属性于一身的阴事物。形式逻辑的归纳法则与此完全不同,它是通过个别推出一般,即在若干个个别事物中,归纳抽象出一类事物共有的本质属性。如从狗、猪、羊、牛等脊椎动物具有胎生和分泌乳汁哺育仔兽的基本特征,归纳出哺乳动物的基本特征,并定义哺乳动物是胎生和分泌乳汁哺育仔兽的脊椎动物。在判断其他动物是否是哺乳动物(演绎推理)时,必须同时具备胎生和哺乳两个基本特征才能做出判断。显而易见,阴阳的归纳方法与形式逻辑的三段论推理是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中医的阴阳不是逻辑学意义上的概念(或范畴)。所谓“天下没有比阴阳更完美的归纳法”,与形式逻辑的归纳推理没有可比性。
顺便指出,刘力红在把阴阳归纳法推向极致前,引用了《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一段名句:“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这一论述由五个判断句组成,旨在从五类属性定义阴阳。为概念下定义的严密性只能用定义规则来考量。根据定义规则,必须清楚明白,不能用比喻,而天地之道、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和神明之府,均是充满想象的比喻,存在“以比喻代定义”的问题。其中道、纲纪、父母、本始和府的表义,均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因此,五个判断句未能同时也不可能体现出归纳推理的基本特征。
演绎推理能进行连续的逻辑推演,各推演阶段的结论均可从前提必然地推理出来。演绎推理通常从一般性知识推出个别性知识,亦即依据一般原则解决个别问题。刘力红独出新识,同样有惊人之语。他认为:“逻辑推演(或称演绎)则是另一个重要的方法,这个过程非常严密,比如由一到二,由二到三,这个次序只能这样。”(《思考》P10)后续又说,“术数所表述的显然就是推演的一面”。 (《思考》P13)在他眼里,逻辑推演过程非常严密,严密到不过是“由一到二,由二到三”而已。于是,如同归纳推理一样,形式逻辑的演绎推理又一次被他“颠覆”了。在阐明自己理解的归纳和推演之后,刘力红最终得出结论:“要想成为知道者,要想真正把握传统这门学问,就既要把握阴阳,又要明于术数。因此,传统文化是归纳和推演的结合,二者缺一不可。”(《思考》P13)他把阴阳和术数作为形式逻辑归纳和演绎推理的早期化身,视传统文化为归纳和演绎的结合体,非常轻松地完成了一次传统向现代的瞬间跨跃。然而,当了解了形式逻辑中归纳推理和演绎推理的真实内涵,就会发现刘力红非但未能抬高中医学的身段,反而使中医经典不得不接受形式逻辑的审视和拷问,处于非常尴尬的境地。
当前,中医界加强了传统思维方法的研究,人们普遍认同中医理论是借助象思维建立起来的。诸如阴阳学说、五行学说、藏象学说、病因病机学说、经络学说、药性理论等均是象思维的产物。而象思维与概念思维是本质不同的,在象思维语境下不会存在逻辑学意义上的概念[6]。可以说,中医界普遍钟爱的核心术语阴阳、脏腑、病因、病机、气血津液、痰饮、瘀毒等,都不是形式逻辑意义上的概念。准确地说,它们均是具有多重属性、表达多个概念的多义词。科学理论建筑在核心概念之上,归纳推理和演绎推理等只能借助概念得以实现,如果概念不能在同一语境下语义专一地表达,必然出现偷换概念和理论混乱现象。人们经常发现在中医理论中存在不能自圆其说的问题,根本原因正在于斯。
事实说明,建筑在象思维基础上的中医理论,不具备严密的逻辑论证体系,不存在严密的归纳推理和演绎推理。即便有些论述带有归纳推理和演绎推理的意味,通常是不周全和不彻底的。历史本来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我们应当尊重历史,而不是按照主观意愿剪裁历史。刘力红所谓“阴阳表示的是归纳”、“术数所表达的显然是推演”、“传统文化是归纳和推演的结合”等,仅仅是他的理解,与形式逻辑的归纳推理和演绎推理毫不相干。(九九中医资讯网)99中医

《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四部分 中医学术语和思维模式)

(二)五行学说的历史局限性
刘力红对经典信受奉行,通过忠实运用五行学说得到充分体现。因为“疾病跟五行是很有关系的。这种关系在《内经》里面随处可见。你不谈五行,你认为五行是迷信,那你的中医搞不好” (《思考》P156)。刘力红信五行,用五行,提供大量具体运用的例证,不妨看一看他学以致用到何等程度。
例1.日本人钟爱一种类似中国豆豉的食品,是大豆发酵后制成的。这种食品对提高大脑功能有独特作用,答案仍在《内经》里面。属于神经系统的脑,与肾关系最密切,因“肾主骨生髓,髓通于脑”,故要改善和提高脑功能,就要从肾入手。其依据还是《素问•金匮真言论》这段话,肾的谷为豆,其臭为腐。肾之谷为豆很好理解,大家只要拿一颗豆一瞧就明白了,豆的外形与肾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所以,豆与肾有一种非常的关系,这是不难理解的。另外,豆经过发酵,使上述这个“亲情”关系又密切了许多。为什么呢?因为发酵实际就是一个腐质化的过程。所以,发酵以后的豆对肾的作用更大了,对肾的作用大,当然对脑的作用就大,这就从经典的角度印证了日本学者的研究(《思考》P49-50)刘力红按照五行的规定,豆入肾(虚拟之肾),发酵变腐,叠加入肾(虚拟之肾),豆之外形同肾(解剖之肾)故也入肾(虚拟之肾),肾(虚拟之肾)主骨生髓而通于脑,故类似豆豉的食品能提高大脑功能。基于传统思维角度,所做诠释与五行学说和藏象学说并行不悖。然而,其中的肾虚虚实实,游移于解剖与非解剖属性之间,明显存在偷换概念的逻辑问题。此外,如果豆豉改善大脑功能是因为“豆的外形与肾一模一样”,那么,众多豆科植物的种子都有这样的外观特征,是否都有类似作用呢?
例2.一个土气很弱的病人,用了补土的药,用了四君子汤,用了理中汤,可是老不好,什么原因呢?结果发现这个病人老是穿一身青色的衣服,你在这里补土,它在那里伐土,这怎么会好呢?(《思考》P159)土气很弱(指脾虚)者用补脾之方不效,他由病人身穿青衣,联想到青属肝木,土气已弱,肝木克伐脾土,故脾病难愈的病因找到了。这完全是从五行学说生克制化关系作解的。按照刘力红的思维方式,应根据疾病的中医脏腑定位,参照肝青、心赤、脾黄、肺白和肾黑的对应关系和生克制化关系,让患者分别穿着五种不同颜色的服装。不仅如此,医生接触患者,也必须相应调换工作服的颜色,单穿白大衣是不可以的。请问,这样还有什么科学性?
所举2例,稍有思维判断能力的人都会感到吃惊、无聊或无奈,但在中医界却不乏其人。古代医家论五行,用五行,信五行,可谓天经地义。现代《中基》同样把五行学说作为核心内容,因为舍弃五行学说,藏象学说将失去存在根基。于是出现一个比较有趣的现象,不同版本《中基》全面介绍五行学说及其应用后,都会对其历史局限性做少许提示和说明。有《中基》指出:“临床上依据五行的生克规律指导和进行治疗,确有一定的实用价值。但是,并非所有的疾病都可以用五行生克规律来治疗的。因此,既要正确地掌握五行生克规律,又要依据具体病情进行辨证论治”[3]。说明五行学说尚不具备无懈可击的普适性和规律性。另有《中基》认为:“阴阳五行学说是属我国古代的辩证唯物观,但不能否认还受到社会历史的限制,而存在着相当的局限性”。并强调:“并非所有的疾病都可以从五行生克这一规律来治疗,疾病需要用的就用,不需要用的就不用,绝不要机械地生搬硬套”[4]。两部《中基》在介绍五行学说时,都审慎做出适当保留。放弃五行学说不行,完全依从五行学说也不行,中医界一直处于不愿正视的两难境地。
客观地说,五行学说曾为中医理论的建构立下了汗马功劳。借助藏象学说,五行学说广泛渗透到五脏六腑、五官、形体、情志、声音、五色、五味等中医药学的各个方面。很难想象,没有五行学说支撑的中医理论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们又不得不承认,五行学说确实存在朴素性、局限性、机械性、模糊性和不严密性等缺陷和弊端。且不论《思考》如何全面捍卫,并用五行学说阐述临床治验,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刘力红诠释得越到位,问题暴露得就越突出;维护得越坚定,五行学说根基松动得就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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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中医界两大学派之博弈
说到中医学术流派,中医界最为熟悉的是金元四大家,即刘完素的火热说、张从正的攻邪说、李东垣的脾胃说和朱震亨的养阴说。金元四大家的学术思想,对后世中医学发展产生了积极而深刻的影响。自此以降,诸如新安医派、孟河医派、吴中医派、钱塘医派、龙江医派、齐鲁医派、岭南医派等都对中医学的持续发展发挥了不可磨灭的历史作用。毫无疑问,学术体系内部不同学术流派的论争和商榷,是中医学术持续发展希望之所在,是中医学生生不息的内在驱动力。
本章所说的中医界两大学术流派,是指当前中医界存在的传统守成派和中西医结合派。与金元四大家和历史上不同地域产生的学术流派有所不同,是便于讨论问题而对当下中医学术之争的现实所做的未必科学的粗略划分。具体说来,凡运用中医基础理论和传统思维方法,指导临床实践和文献理论研究,坚持从中医理论中来,经中医理论检验,最终回归到中医理论框架中去,排斥用现代医学和科学方法研究中医,或强调这些方法必须服务于中医研究,统称为传统守成派。而坚持中医理论指导,采用现代医学和科学的实证性研究方法诠释中医基础理论,旨在揭示中医理论的科学内涵和基本规律,包括基于西医疾病开展的病证结合研究、证的生物学特征研究、证和病证结合动物模型研究的学术队伍,大致可以划归中西医结合派。客观地说,五十余年来两大学派的直接交锋比较少,规模也相当有限。从几次小规模的对垒来看,中医界尚不习惯对等、理性、心平气和地学术争鸣。取而代之的是,彼此暗里较劲,至今不分胜负,也没有结局。理性剖析各自存在的问题和争论的焦点,化解纠缠不休的争论,进而统一人们的认识,共谋中医学发展大计,是非常困难但又亟待解决的当务之急。
一、传统守成派的基本观点和逻辑问题
2003年,《思考中医》[1](简称《思考》)刚一发行,即在学术界引起较大反响。短短时间多次付梓,足以说明人们对此书喜爱和关注的程度。据报,此书2004年4月被列为全国非文艺类图书排行榜榜首,且被评为2004年度全国优秀科技畅销书,获得第六届全国高校出版社优秀畅销书二等奖、2004年知识工程推荐书目、2005年第十三届桂版优秀图书奖一等奖。《思考》产生如此轰动效应,与国医大师题写书名、全国著名老中医作序有很大关系。为全面捍卫中医学,《思考》指名道姓挑战诺贝尔奖得主杨振宁教授,展示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也会引来部分人的猎奇。在热棒人群里,“更多的并不是在从事中医这个行业,但是他们却一直在关注中医,一直希望中医走出困境,一直在盼望和寻找一些有关中医和传统文化的好书。”(作者接受《时代财富》记者采访的话)。说明客观存在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的现象。传统文化的基因深深烙印在国人血脉里,一批对中医和传统文化感兴趣的人与之合拍产生共鸣是很正常的。可以感受到,《思考》肩负着一份沉重的使命。此书全面抨击了违反和验证中医理论的行为,不厌其烦用传统思维方式阐明中医经典,竭尽其能且居高临下地论道和布道,虔诚而坚定地捍卫中医经典,用心实在良苦。尽管不能说他是传统守成派的领军人物,但从全书的思维方式和基本观点可以确认,这是一部集中反映传统守成派思想的代表作。因此,分析评价此书便有了针对性。客观地说,由于思维方式偏执,《思考》着实存在不少原则问题,有的甚至令人难以置信,严重抵毁了它的学术价值。并且这些问题不澄清,可能对学术界产生严重误导[2]。
(一)学习中医经典的基本态度
在中医界,一般将《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和《本草经》视为四大经典。由于经典著作最早建立了中医阴阳学说、五行学说、藏象学说、病因学说、病机学说、脉学、诊法、经络学说、养生学、药性学说、七情学说、组方原则等理论体系,一直是古代业医者的必修书。与古代有所不同,现行统编教材《中医基础理论》等选择性保留了经典的内容,另设经典课程,通过读原著了解其微旨大意。
刘力红对把经典作为选修课甚为不悦。为了鼓励人们学习经典,他强调:“今天我们的临床落后,我们治病的水平上不去,是不是因为理论落后造成的?我的看法完全不是这样。恰恰相反,中医的理论不但没有落后,在很多领域还大大超前。”(《思考》P6)倘若如此,就应把“大大超前”的例证真实地告诉读者。他说:“看看经典中医理论的包容性究竟有多大,它的延伸性、超前性究竟有多大,它究竟还能不能给我们今天的临床带来指导,而不应光看到她是两千年前的产物。如果这个理论的确落后了,的确不能适应现代,那就要毫不犹豫地打破她,在中医这个体系里建立起‘相对论’。如果这个理论根本没有落后,如果在这个经典的框架里已然具足‘相对论’、‘量子力学’,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打破她呢?”(《思考》P8)在这里,他展示了中医经典的延伸性、超前性,那就是“在这个经典的框架里已然具足‘相对论’、‘量子力学’”,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重大发现啊!两千年前中医经典中就具足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中国人可以引以为荣了,有什么理由去打破它呢。可是,当我们发现此话之前冠有“如果”两字,心一下子就凉下来,原来是他跟读者开了一个不够严肃的玩笑。
为了引起人们对经典的重视,刘力红全部采用这样的思维方式推导出惊世骇俗的观点。看看他还有哪些惊人之语吧。在用《内经》所论分析一位老中医用棺木底板上长出的腐烂的东西治疗骨癌的离奇案例后(后面将专论此案),他很兴奋,这“让我们对经典的每一句话都感到不可小视,如果我们对经典建立了这样的信心,然后变被动为主动,利用经典去主动思考一些东西,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所以,我坚信,我们从《内经》里面必定能够找到解决艾滋病的方法” (《思考》P49)。这无疑又是一个爆炸性消息,不过语出10年了,不知刘力红从《内经》的感悟中是否找到了解决艾滋病的具体办法。要知道,学术界不是可以随便忽悠的。此外,他高调宣称,“古人在讲明物质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暗物质,在意识到或看到一个由明物质组成的世界时,就同时意识到或看到一个与之相对的由暗物质组成的世界” (《思考》P477)。这一表述肯定不是古人的原话,那么是语译哪部古书得出的?这部古书是如何称谓明物质和暗物质的?又是采用什么方法发现的?其实,当此类消息频繁曝出,又拒绝提供相关证据时,大家就会心知肚明了。对少数人来说,这样的爆料好比一针兴奋剂,至少让人兴奋和娱乐一阵子。但如此口无遮拦靠讲大话说谎话能长久维持下去吗?
此外,刘力红还进行诱导和胁迫。他说,“在遇到临床疗效不如意的时候,从来没有怀疑过是中医的问题,是理论的问题。所以,对于理论是否滞后于临床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好好地去思考。这个问题解决了,对于理论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信受奉行。在遇到障碍的时候,我们会在自身的领悟上找问题,而不会归咎于理论”。并反复说,“根据我的经历和观察,大多数情况问题并不出在理论上,而是出在我们的认识上” (《思考》P7)。进而断言,中医经典“她在揭示人与自然的和谐方面,她在利用人与自然的和谐方面,做到了尽善尽美,无以复加” (《思考》P289)。甚至认为,“中医至少不是局限在科学文化这一个层面的东西” (《思考》P43)。经过这样的推介,中医经典已尽善尽美,达到了绝对真理的境界。果真如此,那它一定是超文化、超科学、超现实的东西。在刘力红精心呵护下,中医经典不经意被羽化为虚无缥渺的“浮云”。
经过上述说教,刘力红心里仍不踏实。他要求学习经典必须做到“信受奉行”,“对这件事我首先是相信了,相信了才有可能去进行上面的思考。如果对这件事根本不相信那怎么会有以后的思考?”“相信是第一,只有这一步做好了,才有可能为今后的研究带来机会。如果首先就不信受,那一切就被你拒绝了,一切的机会就没有了” (《思考》P66)。考虑到或许有人不听教化,便胁迫说:“我奉劝那些欲对经典发表意见的人,一定要三思而后言。否则你的底线在哪儿” (《思考》P43)。至此,凡经历文革的人自然联想起尘封三十余载的记忆。那时要求人们“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结果给国家造成无法估量的危害和损失。时过三十多年,刘力红老调重弹,又将这一套作为训戒用到学习中医经典上来,让人们盲目地全盘接受,人为设定学术研究禁区,用意何在?
正确的态度是,经典需要学习,但绝对不应盲从,不分精华糟粕全盘接受。当然,在没有实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情况下,学术界理应保持必要的表面张力,一方面努力学习经典,掌握要领精髓;另一方面大胆理性质疑经典,敢于推陈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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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三部分 中医理论悖论与学术危机)

四、中医阴阳学说被拔高的纠结与反思
明确了中医阴阳学说的历史局限性,揭穿了蒙蔽学术界数十年的中医疾病所属阴阳诸证对立互根、消长转化的虚假理论,难免产生一种不可言状的无奈和感慨。如此简单而又低级的问题为什么会发生在中医界?!为什么这些问题能持续影响中医学半个多世纪?!为什么中医界陷得如此之深,至今难以自拔?!分析并回答这些问题,有助于解开疑窦,统一认识。
1.业内对中医理论问题的基本态度
如果说中医界对阴阳学说存在的问题一无所知,是不客观的。由统编教材《中基》所云:“由于社会历史条件的限制,阴阳五行学说的唯物论和辩证法思想,毕竟属于古代哲学的范畴,尚不能与现代的科学的唯物辩证法等量齐观”,可知人们已注意到阴阳学说的历史局限性,但并未引起学术界的高度重视。
科学研究始于问题,既然已经发现了阴阳学说存在的问题,理性的做法应是正视问题,顺藤摸瓜,刨根问底,明确问题的原委,进而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是对待科学问题理应采取的正确态度。截然不同的是,中医界对包括阴阳学说在内的学术体系内部存在问题的总体做法:一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听之任之;二是修修补补,巧加粉饰,随意拔高;三是全盘肯定,坚决捍卫,不许触碰。受此思想支配,中医药研究即成为由特色出发、经特色检验、最终体现特色的原地踏步式的无限回环。坚持这样做,就是保持了中医药学术特色,否则,有谁在保持特色的某一个环节上“图谋不轨”,就会遭到抵毁和贬斥。二十余年前,中医界有关青蒿素科研成果归属的讨论,就颇具讽刺意味和戏剧性。对待中医理论中存在的学术问题,整个中医界采取如此被动和消极的态度,很不正常,在这背后其实是另有隐情的。
2.学术问题与生存问题的两难选择
如其说本章阐述了中医阴阳学说的历史局限性,不如说借助阴阳学说的历史局限性,揭露了统编教材《中基》(早期称《内经讲义》)剪裁历史资料,把本来具有历史局限性的阴阳学说随意拔高到“对立统一规律”那样的抽象性格,进而长期误导学术界的严重问题。而这一切均可归因于:中医界面对的既是学术问题同时又是生存问题的两难选择。
我们知道,1929年由旧中国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通过了臭名昭著的废止中医案,自此以后,中医界遭受了无情的压制和摧残,经历了漫长而不懈地抗争与救亡。解放后,主管部门调整了中医政策,在各省和直辖市陆续兴办中医院校,培养高级中医人才,倡导西医学习中医,鼓励用现代科学的方法和手段研究中医,给惊魂初定的中医界吃了定心丸。但是中医界很清楚,要想巩固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自身的学术发展才是硬道理。
此间,为了改变学术界对祖国医学的歧视,亟待整理、撰写一整套由基础到临床各科的高水平的教材。这套教材在完整介绍祖国医学理论、诊疗特点和规律的同时,还要与时俱进,反映时代气息,展示出较现代医学超凡脱俗的学术成就。只有这样做,才能自立于科学和医学之林。于是,如何拿捏传统和现代的关系,便成为写好此套教材的关键。振兴祖国医学和免遭岐视的复杂心理,使教材的编写融入了对立统一规律、整体观念(关于中医整体观后有专章讨论)等哲学思想,进而使中医学不知不觉实现了一次重要蜕变,一次历史性跨跃。其结果是,中医学被继承了,同时也被人们良好的愿望所改造了。正是从这个意义来看,现代中医学并不等同于传统中医学。确切一点说,它仅仅是今人所理解和认识的中医学,它在多大程度上体现了传统中医学,尚有待明确。上一章讨论了五十余年来不同版本《中基》中基本术语证、证候、病因、病机内涵的嬗变;考察了建国初期学术界对中医理论基本术语研究的状况,进一步确认,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医院校成立之初,在编写中医教材时的确发生了至今不为人们所察觉的重大变化。自此以后的五十余年中,中医界以改造后的现代中医学为依据,全面开展理论、临床和实验研究,在与传统中医学貌合神离的现代中医学基础上设计和绘制中医现代化蓝图,把扭曲与误解的理论作为973、863等重大项目研究的基础和指导原则,必然导致漏洞百出、捉襟见肘、步履维艰的局面。
虽然中医界面临如此困难的窘境,但是人们始终不肯相信是中医理论本身出了问题,不肯承认阴阳学说确实存在不容忽视的历史局限性。担心承认这些问题,中医学将重蹈覆辙,或被废止,或被迫走上废医存药的死路。由此可见,中医的 学术问题与生存问题一直搅合在一起。如果因为学术问题影响到中医界的生存,中医界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生存。但是,现在的情况与以往明显不同了,为了选择生存而否认阴阳学说等重大学术问题,中医学最终还是不能很好地生存下去。而且由此引发的问题将会更加严重。试想一下,在错误理论的支配下,中医界无端耗费了难以估量的精力、心血、时间和金钱,旷日持久的高昂代价,在科学领域难道还有比这更为严重的学术问题吗?!另一方面,人们在错误的理论和思路指导下,继续维持研究下去,只能以讹传讹,在违反科学精神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制造汗牛充栋的学术垃圾,贻误一批又一批后来者,到头来造成的损失岂不是更大。届时,还有人有勇气站出来承担由此造成的难以挽回的后果吗?!
其实,在传统中医学基础上,现代中医学完全可以走上一条客观、科学的发展之路。倘若建国之初,我们尊重传统中医学的理论架构和历史事实,客观地评价阴阳和阴阳学说,明确其精华和糟粕。不是为了生存拒绝承认糟粕,或笼统承认糟粕,具体谈到时又否认其存在;阐明精华和糟粕的存在方式,是混合抑或化合在一起。如果是混合在一起的,比较容易解决,如果是化合的,共同研究具体的解决办法。在这一过程中,还应小心谨慎地把阴阳的哲学属性与医学属性逐渐剥离开来。如此发展到今天,中医学完全可能是另外一番模样。然而历史不可能倒转,我们只能面对现实[9]。
参考文献
[1]李晓明.模糊性:人类认识之谜,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220
[2]印会河主编.中医基础理论,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92:11
[3]刘长林.内经的哲学和中医学的方法,北京:科学出版社,1985:55
[4]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161
[5]徐锦中.逻辑学,天津:天津大学出版社,2001:23
[6]梁茂新,洪治平,李东安.中医证名问难,中国医药学报,1995,10(1):5-7
[7]梁兴伦,杨文明.关于中医证名的思考,中国医药学报,1995,10(5):8-11
[8]梁茂新,洪治平,李东安.中医证的研究趋势蠡测,中国医药学报,1996,11(2):10-13
[9]梁茂新.论中医阴阳学说的历史局限性,科学文化评论,2013,10(2):8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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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学的理性选择》(第三部分 中医理论悖论与学术危机)

三、疾病状态下阴阳诸证的逻辑矛盾
虽然分析确认了阴阳非概念属性这一根本问题,不过,为了从不同角度揭示阴阳学说的缺陷和不足,仍需作为逻辑问题来对待。应当说,澄清了阴阳的非概念属性,即为相关问题的揭示创造了有利条件。现由疾病状态下阴阳诸证构成中存在的各种问题进行剖析,进一步阐明中医阴阳学说的局限性。
1.疾病状态下阴阳诸证不对称问题
统编教材《中基》论述的阴阳对立互根、消长转化关系,应当通过疾病状态下的阴阳变化充分体现出来。疾病状态下阴阳对立的前提条件是阴阳对峙,如果有阳虚没有阴虚、有阳亢没有阴盛、或有阳亢而没有阴虚,阴阳诸证形单影只,未能形成对峙关系,所谓消长转化也就无从谈起。
显而易见,统编教材中未能对阴阳诸证做出一一对应的规定。我们知道,肾阴虚证、心阴虚证和脾阴虚证分别有肾阳虚证、心阳虚证和脾阳虚证与之一一对应。不过,这种对应关系未能贯彻到底。有肝阴虚证,却不见肝阳虚证,所称临床上“少见肝的气虚和阳虚”,理由何在,教材避而不谈。这种情况只能作两种解释,要么阴阳学说在脏腑功能正常和异常方面的阐述缺乏较强的规律性,不能获得临床方面的全面支持;要么临床上可能存在着肝阳虚证,只是我们尚未发现它。对于这两种推测,如果不是自欺欺人的话,我们更应相信哪一种呢?肺的情况亦然,教材中只设肺阴虚证,而不设肺阳虚证。其理由是:“肺的阳气不足,即指肺气虚,而不再单论肺阳虚。”试问,这种解释能自圆其说吗?!按照这样的逻辑,为什么不将肾阳虚证与肾气虚证、脾阳虚证与脾气虚证、心阳虚证与心气虚证合二为一、相提并论呢?
就具体中医疾病而言,咳嗽有肺阴亏耗,而无肺阳虚、脾阳虚或肾阳虚;肺痨有肺阴亏损、阴虚火旺、气阴耗伤诸证,但无对应的阳虚证;泄泻有肾阳虚衰证,却无肾阴虚证;失眠有阴虚火旺证,也无与之对应的阳虚证。从西医疾病来看也有类似的情况,子宫肌瘤有阴虚火旺证,但阳气虚证缺如;高血压病辖阴虚阳亢等证,未有阳虚之证;甲状腺机能减退症所辨3证全为阳虚证,而无阴虚证。诸如此类,屡见不鲜。在《中基》中出现非常奇怪的现象,总论阴阳学说时头头是道,似乎天衣无缝,而论及具体疾病阴阳诸证时则互有参差,或缺阴证而无阳证,或缺阳证而无阴证,阴阳诸证的对峙关系不见了。
事实说明,阴阳诸证的关系大多是不对称的。特别是疾病状态下,阴阳对峙关系残缺不全,对立互根的先决条件缺失了,消长转化自然沦为毫无意义的空谈。
2.疾病状态下阴阳诸证的逻辑缺陷
在疾病状态下,阴阳诸证的确也存在一些问题。例如,中医学认为阴寒内盛证与阳虚证是有区别的两证,前者属“阴胜则寒”,后者属“阳虚则寒”,前者通常被认为是阴盛而阳未虚的实寒证,后者则属于阳虚而阴盛的虚寒证。《中基》承认两者差别,同时又认为:“在阴偏胜时,多同时伴有程度不同的阳气不足,难以明确区分阳的相对不足和绝对不足。”出现此类矛盾,其实并不奇怪,根据阴阳消长平衡理论,阴盛则阳必受损,于是阴寒内盛证与阳虚证的本质区别消失了。既然如此,两证有同时存在的必要吗?如果对两证进行调整,其他问题自然也提出来了,人们或许会问:对“阳胜则热”的实热证和“阴虚则热”的虚热证又当如何解释和处理呢?另外,根据阴阳消长互根理论,亡阴证和亡阳证均属“阴阳离决”的状态。亡者,无也。无阴、无阳则生命活动必然终止了,只要阴阳尚存一息,就不得以亡阴和亡阴相称。由此可见,这两证的命名是不严密的。此类问题似乎不算突出,但累计多了,阴阳学说便不堪重负了。
3.疾病状态下阴阳诸证并非处于一个统一体
《中基》在介绍阴阳学说时强调:“必须指出,用阴阳来概括或区分事物的属性,必须是相互关联的一对事物,或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才具有实际的意义。如果两者不是相互关联的,不是统一体的对立双方,也就不能用阴阳来区分其相对属性及其相互关系,因而也就没有实际的意义。”[2]这一说法借用了对立统一规律中矛盾双方相互关系的阐述,无疑是对的。如果阴阳消长转化、对立互根理论具有普遍指导作用,必须通过具体疾病的发展演变过程体现出来。经过深入考察,就会发现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疾病状态下的阴阳诸证并非处于一个统一体——同一疾病状态之下。事情果真如此吗?!
我们曾多次撰文指出,中医的疾病多半是多种西医疾病共见的一个症状。如中医的水肿,见于西医的急慢性肾小球肾炎、肾病综合征、慢性心力衰竭等疾病;痞满见于慢性胃炎、胃下垂、功能性消化不良等。诸如咳嗽、痰饮、血证、心悸、胃痛、呕吐、腹痛、泄泻、积聚、眩晕、中风、虚劳、痹病、腰痛等都分别见于多种西医疾病。当依托这些中医疾病进行辨证时,必然综合多种以中医病名为主要临床表现的西医疾病。于是,中医疾病所辨诸证就会与多种西医疾病分别相关联。例如,中医疾病咳嗽,其风寒袭肺证主要见于急性上呼吸道感染,风热犯肺证多见于急性气管-支气管炎,痰湿阻肺证主要见于慢性支气管炎,痰热壅肺证主要见于肺炎,肺阴亏虚证主要见于肺结核。其结果是,表面看来咳嗽所属各证处于中医疾病这个“统一体”中,实际上各证散见于多种西医疾病,本质上彼此毫无联系。这样以来,属于多种西医疾病共见的一个症状的中医疾病,其所辖诸证中无论有无阴阳、寒热、虚实、表里互相对峙的证,压根不可能在众多西医疾病之间实现阴阳学说描述那样的对立互根、消长转化。问题一经说破,道理十分简明,因为诸证确实不在一个统一体中,它们缺乏对立互根、消长转化的必备先决条件。
至此,中医阴阳学说的缺陷与不足、漏洞与弊端已经暴露无遗。这个曾经对祖国医学理论的建构立下汗马功劳、被现代中医学奉为圭臬与精髓的经久不衰的学说,确实存在难以修复的严重问题。剥掉人为笼罩其上的神圣光环和神秘面纱,让其还俗为历史的本真,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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